第280章 南登滑台,却望河淇

众人一怔。

也跟着双手交叠,齐声颂道:「恭贺道友开悟。」

余音杳查,经久才歇。

朱举人这才睁开眼,继续问道:「斋长方才说,从小事做起,展现南人力量乃是其一,莫非还有其二?」

他面带潮红,浑身轻微抽搐,一眼望去,显得比骨干还要虔诚。

允长青含笑点头:「其二,便是汇流成河,以致千里。」

「何心隐说得好,小则如身体、家庭,大则如国家、天下,都是会」的取象。」

「咱们既然要传播大道,携手前行,岂能没有自己的结社盟会?」

叶向高大受震撼。

竟然逆练得如此彻底,连何心隐的结社之道都运用起来了!

朱举人连忙表态:「还请尊者为我引渡!」

不过这次,允长青却并未立刻回应。

他笑而不语,缓缓站起身来,结束了话题:「诸位,时候不早,该歇息了,若是意犹未尽————」

「且待在下通禀学正,再行为诸君引荐入社。」

南权结社发展至今,自有其章程。

外围信众适合野草一般蔓延生长,传道之后便可听之任之,但作为学子,就得在细细考察后,担起重任了。

想到这里,允长青也不待众人回话,便摆手示意,在孙有德推门恭请后,迈步走了出去。

留下房内众人面面相觑。

出门后,允长青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房间外驻足站了一会。

等确认屋内并未传出什么声响后,他才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允长青眼见孙有德也屁颠跟了上来,摆手将人叫住:「学正在西花厅赏景吟诗,你学问太差,就不必跟来了。」

不得不说,会馆住着确实比州学的宿舍要舒服多了,不止秀才们,就是学正也时常流连在此。

孙有德脚下一顿,暗道可惜。

充长青继续吩咐道:「你待会将这几名新人带去东厢房,那边已经收拾出来了。

孙有德闻言立刻意会。

东厢房是会馆扩建前的建筑,有些年头了,隔音尤其差。

他连连点头:「明白,今夜我住他们隔壁。」

听墙角是必不可少的环节,若是没有彻底皈依,怎么放心发展成社员?

允长青对孙有德的态度非常满意。

他伸出手,有些生涩地拍了拍后者的肩膀,赞赏道:「这几个苗子学问不错。」

「尤其为首那个姓朱的,悟性好,易轻信,一旦皈依,便是一员大将。」

「有些话我不方便说,你要上点心,若是能发展成社员,我会记你一功。」

孙有德听得「记功」二字,不由一喜。

这功可不白记,从州府学正,到南京国子监,大多是自己人,一旦功劳足够,说不得还真能让他炼制出一颗保举丹,飞升举人境!

他脑海中飞快做完白日梦,连忙拍着胸脯道:「斋长放心,待会我便与他们说道说道」」

「大道真音,那是能点石成金的!」

一门歪理邪说能够聚众,必然囊括了复杂的人员结构,同时也要能满足这些复杂结构中每个人的需求。

旧党的大人物们说来复杂,其实无非是谋求政治利益;外围的信众则乏善可陈,无非是满足情绪,自甘被蛊惑。

而他们这些中层骨干,需求五花八门,但唯独少不了「利」之一字。

就拿孙有德来说。

通过地域歧视外地人凝聚排外的共识,进而把持会馆,侵吞公产,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若非如此,他吃饱了撑的跟在允长青屁股后面搞南权?

只不过这些话没甚格调,不方便由充长青这样的头目说出口而已。

充长青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孙有德见状,默默住嘴恭送。

他刚要转身回去办事,突然又想起什么,快步上前,追到充长青身侧:「斋长,那他们若是兴致缺缺,不肯留宿呢?」

接受了传道,要是还想跑怎么办呢?这可都是他立功的资粮!

充长青闻言,停下脚步,偏着头,面色古怪地上下打量着孙有德。

直到后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允长青才抬起手,轻轻拍了三五下孙有德的脸,啪啪作响:「是你说了糊涂话,还是我听糊涂了?」

孙有德两颊火辣辣地疼,又不敢躲避,只能站如喽啰,尴尬讪笑。

充长青神情肃然,声音转冷:「咱们这次布的是侪鹤公的正道,正儿八经的学说,光明正大地传播,自不怕被人听了去。」

「别说几名学子,就是皇帝当面,也拦不住咱们为江南士民张目!」

「记住,不要把以前的歪风邪气,吹到大雅之堂上来了。」

即便是歪理邪说,那也是发动百姓的歪理邪说,有什么忌讳给人听到呢?

相反,不但不怕,就是要更多的人传播!

他倒要看看,谁敢说半句不好的话,江南士林无数学子,上千报邸,可不是吃素的谁反对谁就是压迫南人,谁有异议谁就是舆情应激!

孙有德脸色一变再变。

他强忍着难堪,躬身受教:「明白,明白,来去自由,来去自由。」

说罢,他也顾不得功劳不功劳了,逃一般地狼狈离开。

打发走孙有德。

允长青穿过神楼,来到后堂。

门僮立刻迎了上来:「斋长,学正仍在西花厅赏景,嘱咐您来了直接过去。」

说着,便将手中装满瓜果点心以及酒壶的餐盘,递给了允长青。

充长青点了点头,轻车熟路接过餐盘,转向西花厅。

从连廊走出来,有一处独立封闭的幽静庭院,堂屋高大宽,院落小巧精致,南墙高耸,好似画纸,墙上藤草作画,墙下筑有花坛,植天竺和竹丛,配湖石数峰。

充长青刚一迈入庭院中,还未细看景色,便有一道声音响起。

「长青来得巧,正有几件事情要嘱咐你去办。」

只见一名高冠博带的老者正盘坐在堂前的石阶之上,说话间,一动不动仰头眺望着夜空。

允长青缓步上前,将瓜果点心放在石阶上,腾出手来取过酒杯斟酒,口中道:「还请先生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