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第 95 章

“哦呀, 原来是这样?”片刻后, 庄椋笑眯眯地恢复正常,“你知道了什么新信息,有白隐做参谋还不够么?”

林半芙慢慢抚平战斗服上的细微褶皱:“换个地方说话吧。”

忙碌的治疗区的确不适合, 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和伤员的痛苦呻.吟,足够让一场谈话被打断无数次。

“我的休息间就在这附近,过去坐坐吧。”庄椋眯起眼睛, 露出一丝闪烁的精光。

那种不怀好意的表情, 仿佛在邀请她踏入死亡陷阱一般。

林半芙已经习惯了他的态度,点了点头跟上去。

随行军医住在八人一间的小型军用帐篷里, 庄椋也不例外,临时搭起的上下铺还算结实, 一进门的下铺已经躺了个男人,看衣着也是医生,累的连外套都未脱下就沉沉睡去。

庄椋毫不在意的经过那名睡得死沉的战友:“好了,你要说什么?”

“被亚蜂当做巢穴、通称为脉生花的植物, 生长速度快得几乎无视生物学规律, 两周之内就能长至十几米高, 科学界仍然在讨论其成因, 不过我已经得到消息,脉生花是由‘种子’发育来的,每株脉生花都对应着唯一的种子,离开种子,哪怕是蜂王也束手无策, 可信度在九成以上。”

还有一成不确定,是考虑到菲妮丝自身可能对“种子”的认知存在偏差。

帐篷内没有椅子,林半芙找了张空着的下铺落座,打开黑色的军用便携电脑:“指挥总部传来无人机拍摄的视频资料,千灯城的蜂巢已经枯萎,基本与菲妮丝被捕的时间吻合,而且至今没有新的脉生花诞生。”

xc10系军用平板厚度接近一本英语四级词汇,重量2.7公斤,能在恶劣天气下保持清晰的屏幕,画面却闪烁了几秒,才开始无声播放——

高达23米的脉生花宛如放大上万倍的草本植物,翠绿主茎光滑无刺,叶柄极短,开裂的巨型羽状叶片像直接刺破主茎生长而出,顶端一朵华丽的赤金色花朵正在盛放,花瓣繁复的一层叠着一层,在微风吹拂下逐渐干枯,散为细碎的粉尘。

这是菲妮丝正在枯萎的巢穴,每个女王的蜂巢外观结构都差不多,只有顶端的花朵颜色各异。

“……听上去好像只要掌握了种子的秘密,就能掌握小蜜蜂的存亡了。”庄椋默默看完,在堆满杂物的折叠桌上翻出功能性速溶饮料,倒进纸杯里,“那么,你猜我到底有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呢?”

纸杯还残留着上一次使用的痕迹,冷水冲开粉末,立刻呈现硫酸铜溶液一样过分鲜艳的亮蓝色。

林半芙:“我猜你见过。”

庄椋惋惜地摇头:“真可惜,猜错了。我的确去过蜂巢,不过能够回来纯属侥幸,是寄生过程中出现了一点小意外,在破卵之前我自行醒来,才有机会趁夜逃出那里。”

这是庄椋第一次提到过去,用词含糊,很明显不打算多说。

林半芙耸肩:“看来马上来找你商量真是个错误。”

她在蜂巢居住时没有发现异常,本来寄希望于具备科研素质的幸存者庄椋,但他未能提供什么有用信息,再聊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啊呀呀,原来你第一时间就来找我了吗?真是荣幸至极,没想到我在你心里的地位那么重要!”庄椋立刻热情地冲上来,将那杯没喝的亮蓝液体塞进她手里,“你一定累坏了吧?里面的人参皂苷成分可以抗疲劳,快尝尝。”

林半芙果断拒绝:“刚才还一副杀了我的架势,怕你在里面下毒。”

“嗯哼哼哼,怎么会呢。”庄椋否认的语气更像坐实了她的话,“我没有深入调查过亚蜂的巢穴,不过听完你的资料,倒也有一些推断。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认为维持工蜂和王之间忠诚的东西,是什么?”

“嗯……血缘?”林半芙不太确定地摩挲下颌。

蜂王能够带来繁衍,所以子民献上忠诚,而且人蜂都把女王当做母亲般崇拜,从这个角度考虑,“血缘”的确是最靠谱的答案。

“啧啧啧,不愧是头脑简单的军派,以为‘忠诚’两个字能解释一切?尽管军部内必须做到摒弃个人意志的绝对效忠才能保证命令有效执行,但这不是整个社会的运转基础啊……”庄椋投来鄙视的视线。

林半芙微怒:“好好好,你胸大你先说。”

“……”庄椋顿了顿,慢慢喝着酸甜的速溶饮料,“算了,我就直接解释吧,是生存。女王将子民集中起来与人类对抗,增加活下去的几率。按照你的说法,工蜂卵和雄卵在最初发育时寄生在脉生花底部获取营养,从这个角度看,巢穴才是他们立足的根本,无论在哪里掠食,黄昏时亚蜂必当返回蜂巢,与其说工蜂效忠于王,不如说它们效忠于巢。”

“所以……蜂王通常不会离巢,巢穴与王基本可以统一看待,但其实两者是可以分开的吗?”林半芙喃喃,“我记得白隐曾经说过,蜂王和子民之间还有别的东西维系……嗯,白隐?”

一旁的白隐微微蹙眉,干净到毫无血色的脸庞明显写着心不在焉,以及恐惧。

亚蜂的种子,催发脉生花的关键……太多杂乱信息在今天交织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快要失去她了。

“白隐?”林半芙再次呼唤。

他的状态太不对劲了,从阿尔翠西的巢穴回来后低落了不少,不安感则表现的更加明显,总而言之特别消沉,说什么都带着交代后事的语气。

难道是地表环境太过危险,让他出现应激反应了么?

“啊,我、我在听……”白隐弯起嘴角调整笑容,回忆刚才分神时听见的零散句子,“那是在11号基地捕获菲妮丝的时候吧?除了信息素,蜂王与从属之间还有维持联系的关键,当时我说这只是悬论需要证实,不过确认了脉生花种子的存在,那么联系应该就是它了。”

林半芙也是刚考虑到这点,却被他的异常分散思路:“你不舒服?”

“我没事,你看,伤口也不再流血了。”白隐挥挥缠着白色绷带的双手,“只是信息量太大需要时间慢慢消化,要是能拿到种子的样本就好了。”

单独向他说明不如一起商量,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将种子的存在告知,不过……有那么难以理解吗?

“嗯……”林半芙勉强接受这个解释,“我打算再去搜寻阿尔翠西的巢,既然脉生花已经发育,那么种子一定不是被随身携带的,发现的几率高一些。”

“哼哼哼,天真。”庄椋的笑声阴险低沉,“你也是蜂王,也有自己的巢穴。”

“……!”林半芙如梦初醒。

作为公路派,“巢穴”在她心里的位置没有那么重要,所以一直没有认真考虑过……但她有自己的巢穴,不,确切来说是“米雅”有!

亚尔沙和加侍已经死去,艾佑不知所踪,那个巢穴已经没有能拿出手的战力,去调查的话肯定比回家还轻松。

虽然距离目前的驻地有段路程,飞回去至少也要24小时以上,但值得回去!

林半芙立刻行动派的起身:“我去安排伤亡率最低的中队作为殿军,日落后撤回地下城,不必留在这里了。”

残存部队不确定要不要针对战力削减的蜂巢展开后续行动,所以在去留之间犹豫不决,但已经发现捷径,没必要让伤员留在地表直面危险。

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返回米雅的蜂巢,找到那颗属于她的种子。

庄椋追问:“找到传说中的种子后,记得邀请我去参观哦。”

“不会忘了你的。”林半芙随口回答,帐篷外却突然闯进瘦小的人影,脚不沾地的撞在她身上!

“姐姐……出事了!”

叶赏额头布满汗水,渗入深色的伤口结痂:“寄生……蜂卵……那个冷冰冰的男人……!”

林半芙扶住叶赏:“喘口气,慢慢说。”

叶赏扬起稚嫩的脸,焦躁地指向帐篷外:“上午我被叫去掩护幸存的小队返回驻地,等他们抵达安全地带后才发现那个男人……副团长方棠被寄生了,雄蜂卵已经逐渐包裹全身,放在外面等你进行下一步指示。”

“哦呀,会不会又多了一个实验对象呢?”庄椋感兴趣地飞奔而出。

“我去看看!”林半芙煽动翅膀抢在他前面。

驻地内的空地上,墨绿防水布与支架搭出一片区域遮阳,流落在外的残存小队有部分已经返回,却没有急着包扎伤口领取补给,反而焦虑的围在一处。

林半芙一眼看见团团包围的阴凉区中央,直径一米有余的淡金色的近球形卵放在那里,半透明的薄膜有节奏地微微起伏,宛如呼吸,能看到液体中浸泡着蜷缩的男人身影。

……方棠,被寄生了。

不知道那个很少流露真实情绪的男人成为人蜂之后会是什么样子,至少,那双冷漠的凤眼会染上惊讶的情绪吧?

旁边,新进戍夜兵团的下士低声询问相熟的战友:“听说被寄生也有三成的几率变异,你说副团长会活下来吗?成为人蜂也挺好啊,还可以飞,你看咱们团长不也好好的保留了自我意识,哪有说的那么可怕。”

“我怎么知道,不过你看副团长的卵都有点蔫儿了,是不是天气太热?要不要浇点水?”

“你以为是在养花么,浇水施肥就能结一树方棠出来?成为人蜂还能保持人类意识的我只见过三个,谁想体验一下的话我可以亲自把他扔到蜂巢去。”林半芙冷冷的拨开人群上前。

四周立刻鸦雀无声。

方棠的寄生卵表面不再光滑,如同放过头的橘子皮一样微微起皱,却并非脱水,而是排异反应太过严重。

换句话说,他正在因为寄生失败而逐渐死去。

无法拯救。

“哎呀,要死了么?”随后赶到的庄椋同样发现这个事实,不感兴趣的移开视线,“寄生失败的卵我已经收集过了……嗯,不过多一个也无所谓。”

林半芙低声:“已经不能通过手术救治了吧?”

白隐曾经为钟离天做过摘除蜂卵的手术,但也告诉过她,只有刚被寄生时才有效,等到蜂卵触手与神经完全接驳,切断连接那一刻寄生体就会死去。

不是第一次目送熟识的伙伴离开世间,不过死于战场只是一瞬,快得让人没有时间悲伤,这一回却是准备充足的慢慢见证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