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 夜宴

盛京 浅本

季景西还是赶在城门落锁前秘密出了京, 随行只带了无霜与无泽。他毫无紧张感, 临行前还陪杨缱用了膳,又腻歪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上了马车。

他一走,秋水苑立刻冷清了许多, 杨缱百无聊赖, 索性让人搬了棋盘来与无风对弈。可怜的侍卫长连跪数盘, 差点连老婆本都赔进去,最后不得不哭唧唧求饶。

“臭棋篓子。”杨缱嫌弃, “我府里丫头都比你强。”

无风欲哭无泪。他感觉得出杨缱心绪不宁, 也不敢顶嘴, 只道, “您让属下与人动手,属下是谁都不怵的,可这琴棋书画就有点……要不属下舞剑给您解闷吧?”

杨缱看他老半晌,忽然道,“敢问侍卫长贵庚?”

侍卫长一头雾水,“回县君, 属下今年二十有四了。”

“族中可还有亲眷?”

“属下乃孤儿, 无亲无眷, 打小在影卫营长大。”

杨缱若有所思地颔首, “我记得当年在平城时景西安排你上过战场……你们几个里, 似乎只有你在兵部挂了职?”

无风不明所以, “属下目前的确在兵部下辖卫所挂职, 职阶是正五品郎将。”

“正五品的武官啊。”

杨缱努力扒拉着记忆里本朝官员的俸禄标准。遗憾的是, 因为与北戎开战的缘故,这几年国库并不丰盈,官员们的俸禄也略有缩减,照无风这样的,一年的禄米大约是一百五十石……“你们主子是个大方的,想必月钱应该很可观?”

无风直觉哪里不对,答得越发谨慎,“主子向来对属下等颇为厚爱,银钱开销上,咱们几个都不曾短缺过。”

“可还有旁的收入?”杨缱反问,“在京城有置下房产么?”

“没……”

他糊里糊涂,一旁听着的无雪却是忍笑忍得辛苦,不由出声,“县君有所不知,无风的家底是咱们这些人里最厚的,他洁身自好,并无恶习,花销向来不大。至于人际上,从前也不是没有明月楼里的姑娘想攀高枝自荐枕席,无风倒好,吓得拔腿就跑……”

话说到这份上,无风便是再傻也听出话音了,当即一张脸涨得通红,“县、县君,是不是主子跟您说什么了?”

杨缱绷着脸反问,“他能跟我说什么?说你总念叨影双姐姐?”

无风:“……”

堂堂临安郡王麾下第一侍卫长罕见地没顶住压力,狼狈地落荒而逃,杨缱终于一扫烦闷笑出了声,无雪也跟着掩唇偷乐。

“县君,无风人挺好的。”无雪帮他说好话。

“是不错。”杨缱点头,“影双每次与之交手,事后都要养上好几日伤势。”

无雪:“……”

不过是打发时间问上两句,杨缱也没真打算做那牵线之人,毕竟各人有各人缘法。只是无风这么一逃,她没了对手,索性慢条斯理地收拾了黑白子,自顾打起棋谱,到底也是想等等看季景西会不会传信回来报平安。

然而传信没等到,秋水苑倒是先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夜色正浓,月凉如水,来人不顾侍卫阻拦,一口气冲到主室前,隔着一道紧闭的门大声道,“景西,是我,你在里面吧?”

碍着他的身份,无风不敢真动手将人扔出去,却也一脸不满,“小孟大人,时辰不早,有什么话改日再说不迟,我家主子已经歇下了。”

“他的情况我不比你清楚?这时候他怎么可能歇下。”来人,也就是孟斐然显然不信这番说辞,但意外地,他并未如平日那般理所当然地推门而入,反倒因为犹豫,就这么站在庭院里,“景西,我知你听得见,不用特意起身,我说完便走。”

房间里,杨缱与无雪对视一眼,后者上前将灯盏挪到旁处,避免在窗上映出身形。她想开口打发人走,杨缱却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想当然地,没人会回应外面的孟斐然,后者也不觉不对,苦笑,“你早就料到我会来寻你了是吗……七殿下已醒,你收到消息了吧?”

门后,杨缱无声地挑了挑眉。

“他差点就死了。”孟斐然惨笑着开口,“景西,真的就差那么一点,差一点他就回不来了。我亲眼看着祖父不断摇头说无力回天,楚王府的灵堂都要搭起来了,要不是他命大,死撑着那一口气……”

“是,我也很气愤他的所作所为,也一直没忘咱们回京途中他使下的绊子,是以当他第一次遇刺时,我不仅不愿悉心救治,反而做了些手脚,想着给自己、也给你出口气,也让他好好痛上一阵,涨涨教训。可我万没想到等着他的是风雨桥上的第二次迎头狙击。”

孟斐然嗓子蓦地哑下来,声音几不可闻地发颤,“要不是我在他伤势上动了手脚,他不会虚弱到连反击都做不到。因为我的一时之气,他差点死在风雨桥上……倘若祖父没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我便是杀他的凶手……”

庭院里静悄悄的,尾音悄然入风里,好一阵沉默。

许久,小孟轻声问,“景西,是你吧?那场狙杀的手笔。”

没有人回答他。

孟斐然以为他默认,顿时唇角再次溢出苦涩,“真的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吗?你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动他的,怎么就……那是季珏啊,是与咱们一起长大的季珏啊,你忘了吗?”

落子的手陡然悬在半空,杨缱停下动作。

放任半边身子陷入漆黑浓厚的灯影里,她缓缓收手,神色倏然淡了下来。

“已无转圜余地了吗?”门外人又问,“只有你死我活这一条路了吗?”

整个秋水苑寂静如死。

良久,孟斐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又苦又涩,“我知你做事向来不容置疑,我也不问你为何动手前不知会我一声……我自知今日之举不妥,甚至不敢见你,只敢隔着门说话,可如果我不把话说出来,恐怕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或许正如你说的,我就是个大夫,只会治病救人,成不了政客,也做不到心狠手辣,能不顾情面对昔日好友兵刃相向。”

“景西,抱歉,我……可能要缓缓,给我点时间,我会想明白的。抱歉让你失望了。”

最后一丝声响被冷风吹散,主室紧闭的大门到底没有打开。孟斐然伫立在庭院里良久,没等到回应,苦笑一声,撤步,跪地叩礼,“叨扰王爷,臣……告退。”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门被人从内推开,庭院里早已没了孟斐然的身影。杨缱立于廊下,眸光沉沉地望着王府大门的方向,抬手轻轻转动了两下拇指上的血玉扳指——那是季景西的贴身之物,临行前特意留给了她。

“县君。”无风悄然出现在面前,目光在她指间的扳指上停留一瞬,低声道,“小孟大人的马车已出了巷子。”

少女淡淡应了一声,“派人盯着孟斐然。今夜的事不准告诉季珩。”

“是。”无风、无雪齐齐应声。

杨缱悄然敛下眸光,“季珏既已脱离危险,就没必要再在孟府住下去了。快过年了,应该会有不少人来给老爷子请安,多有打扰,不利于楚王殿下养伤。”

后者立时明白,“县君放心,明日太阳落山前,孟府便会热闹起来。”

无风领命离去,身边只剩无雪静静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庭院里方才孟斐然跪过的青砖,杨缱忽然道,“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每个字我都听着不顺耳,有点生气。”

女暗卫近距离被她的低气压笼罩,整个人提心吊胆,闻言反而松了口气,“属下任凭县君差遣。”

“但凡今夜换个人在我面前说那番话……”少女用力抿了一下唇,压下满腔暴躁,“算了。”

事关孟斐然,她不好越俎代庖,丢给季景西烦去吧。

她转身往屋里走,“明日一早我动身回府,劳烦无雪姑娘提前去跟影双姐姐打声招呼,让她做好准备。”

无雪讶异,“您不等主子回来了么?”

回答她的是杨缱沉默的背影。

无雪立在原地想了一会,明白过来:县君已然在秋水苑好一阵,本就该回国公府了。既然楚王要离开孟家回楚王府,那么针对风雨桥刺杀之事的后续清算便会接踵而来,稳妥起见,杨缱不好再留在这儿,免得节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