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7 未来之路

盛京 浅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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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 杨缱才听说了那日城墙上季景西与季珏险些起冲突之事。

“你作甚要主动招惹他?”

薄纱飘荡的水榭角落镇了两块冰, 偶过的穿堂风带走几分燥热,杨缱在案几后坐得笔直端正, 面前是南苑书房那边送来的学生课业,一旁红绸罩白衫的某人不堪炎夏之扰, 勉强帮妻子分类整理好要批阅的课业后便放任自己瘫成一块软泥,不知的还以为做了多少苦工。

季景西拖拉着长调子半死不活地接话,“看他不爽。”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杨缱瞥他一眼,“还道王爷有何深意, 不想只是耍性子。”

“情敌相见, 刺几句多正常。”季景西懒洋洋地勾她衣角垂落的带子,在手上绕来绕去, “我就爱看他求而不得又拿我没法子的模样, 舒心,解暑,比吃两碗冰都爽利。”

杨缱头也不抬地哦了一声,“那送你去楚王府与他日日相对可好?待得秋后凉爽再接你回府,全作避暑。”

“……”

手上动作一滞,某人呆愣,一个鹞子翻身坐起,委屈张口就来,“阿离怎能轻易弃我?你不爱我了。”

“正是因为爱你, 才不忍你夏日难熬。”杨缱面不改色。

……突然开始说情话?

季景西眨眨眼, 喜笑颜开地凑过来抱她, “楚王府可容不下我这大佛,我哪也不去,你就是我的解暑良方。”

杨缱搁下笔,转头看他,“说实话。”

“天地可鉴!我真离不开你!”某人郑重其事地竖起三根手指。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说不说?”

“……说,我说就是。”装傻不成功,临安郡王老实交代,“看他不顺眼是真,也有扰他注意的缘故。”

杨缱洗耳恭听。

“比起近在眼前的威胁,”季景西指着自己,“送老六上黄泉路反而不急。他与顾照临目的相同,都想在半路杀季琅泄愤,但总有个先后,此其一。其二是想让他暂将重点放回眼下,给山东那边减减压。”

“就这?”杨缱挑眉。

“……这还不够?”季景西惊讶。

“拿自己做靶子,你倒是大方。”她说不出什么滋味,疼他万事挡在前,又慨他辛苦,方方面面都要照料,“挑衅两句就够?”

季景西嗤笑,“不然呢?你当他心性多阔达?指不定这会在府里摔东西呢,太看得起他。”

没了季琅,京城各方大势只剩楚王季珏、瑞王季琤和临安郡王季景西。理所当然地,所有人都觉得下一步该斗起来的是季珏和季景西这对兄弟俩,季珏当然会重点提防,甚至主动出击。

杨缱回想了一下如今的季珏,头疼。

从前同窗求学时看着挺正常一人,后来却在偏执路上越走越起劲,好歹是个大权在握的亲王,争权夺势谋定天下不香吗?总盯着她一个已婚妇人作甚,真是……

……不对,她眼前这个说起来好像也好不到哪去。

“世人谤我红颜祸水,兴许不假。”杨司业难得自夸,“你完了。”

季景西不可置信地愣了愣,而后放声大笑,“我的天哪杨又谨!我可真是爱死你了!”

杨缱面皮发热,睨过来的一眼眸光潋滟,看得季景西心跳如擂鼓。他心随意动,手臂一紧,掐着怀里人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水榭里自是一片春意冉冉。

课业没批完,杨缱懒得抬手指,回到主室后便不客气地指挥临安郡王干活。后者认命地在案后坐下,‘欣赏’学生们写的乱七八糟的文章。他这些年练就一手仿杨缱字迹的好本事,却不愿用在这上面,批阅之语写得潦草又豪放,学生们若得知临安郡王亲自为他们批阅文章,怕是都要吓坏了。

“上次大哥信中特意提到的那几个山东世族怎么回事?”他忽然想到一事。

杨缱半窝在软塌里清闲,闻言蹙眉道,“有些棘手。”

“哦?”季景西下笔有神,也不知有没有认真批。

“那几家的小辈眼下正求学国子监,其中有四人拜了同一大儒为师。”

“哪位?”他随口问,“有咱们老师么?”

“否,四人皆非南苑书房学子。”杨缱顿了顿,吐出一个名字,“是上官遇。”

季景西动作一停,这名字确实惊着他了,“上官大儒?你二哥的恩师、未来岳父?”

杨缱点头。

“这可有点难办啊。”季景西瞬间明白她在苦恼什么,“依你看,上官大儒此番收学生,看重的是那四人的学识品德,还是……家世?”

杨缱没好气,“他最好是看重学识。”

杨绪丰与上官遇嫡女的亲事板上钉钉,六礼已过五道,只剩最后的亲迎大礼。待礼成,上官遇就是杨绪丰名正言顺的岳父,两家既成姻亲,必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上官大儒不知杨家与山东世族的恩怨,只看学识收学生倒还好,若他明知,却还收徒,其心便值得探究了。

杨绪尘是必定要收拾那几家的,季景西连柳东彦都送到山东了,更不可能半途而废,可既拜了师,上官遇不会袖手旁观学生家族出事,一边是自家,一边是恩师,杨绪丰该如何自处?

想到这个,杨缱便心火蹭蹭冒。

季景西这下才明白为何杨绪尘会在信中特意点出那几家,有了上官遇这个突然出现的不定因素,他不敢不顾杨绪丰。尘世子做事鲜少瞻前顾后,若非牵扯家人,何至如此小心。

杨绪尘带着杨小五在山东都做了什么,他心知肚明,且不止一次叹服对方搅弄风云的手段之老道,不愧是杨霖亲手教出来的继承人,哪怕在本土势力高昂的山东道仍游刃有余。

作为一个资深世家公子,于这等乱局中,杨绪尘简直犹鱼入水。三个月不到,山东道势力几乎大换血,凡上了他杨重安名单的,俱被玩得心累如死,已经有数家顶不住压力认输,其中更不乏东昌宋氏这等百年大族。

也就是杨绪尘,一个曾被弘农杨氏倾全族之力培养的下任家主,换了任何人怕是早就被吞得渣都不剩。

杨家人都这副德行,前有杨绪冉清曲池对阵东宫太子,后有杨缱持剑威胁满屋子的亲王,如今还要加上杨绪尘一怒搅风云,都是气性上来人鬼不惧的狗脾气。杨绪丰看似平凡,却也绝不输其他人。

杨二公子无疑是杨家六子里最稳重低调的,可越是平日稳重的人,固执起来也越难解,杨绪尘杨缱怕的是他与自己较劲。

“我与兄长意见相同,不到万不得已,先瞒着二哥。”杨缱道,“先问过父亲吧。”

季景西欲言又止,考虑到她正烦闷,便顺着她的意思安抚,“兴许上官遇没别的意思,是我们想多了。”

这事耽搁不得,翌日一大早两人便回了信国公府,待杨霖从集贤阁回来,三人齐聚书房。

听完两人的来意,杨霖捋着胡须沉思。

他意外地先提问了女婿,“景西说。”

季景西没有立即开口。

“无妨,不用顾忌。”杨霖看出他有顾虑。

“那小婿便抛砖引玉了。”季景西略带歉意地看了眼身边的杨缱,“我的意思,此事最好不瞒二哥。毕竟是他的恩师兼岳丈,只有二哥态度明确,兄长在山东才后顾无忧。”

杨缱抬头看他。

杨霖则赞同,“是这个理。”

“父亲?”杨缱皱眉。

“你兄长与你虽一番好意,却实则小看了茂行。”杨霖严厉教导,“事未生人先怯,你们怎知他应付不来?那是你二哥!你该对他多抱信任。”

杨缱愣了愣,细思之下面露惭愧,“阿离知错。”

季景西哪忍心她被责骂,当即便要跟着一起承担,然而还没起身,便听杨霖紧接着对他道,“你欲让九皇子赴山东?”

“……是。”季景西默默坐了回去。

杨霖叮嘱他,“悠着些,山东必须稳,重安此行也只是敲打,而非一网打尽。眼光放得长远些,你的对手远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