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9 狂澜

盛京 浅本

越妍的人来请杨缱, 后者虽不愿在这节骨眼上多生事端,但见对方态度坚决,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 心中已是打算走个过场就告辞。

谁知抵达宁妃处才发现苏襄也在。

这两人看上去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 尤其是越妍, 一应准备极其用心, 比之杨缱自家那边也不差了, 竟然真有打算给她养伤的意思。又见她兴致不高, 以为是伤势之故, 便嘱咐她好生歇着,自己则拉着苏襄去了外间。

经过前日请安那一遭, 杨缱已逐渐习惯了越妍如今对她的微妙态度——总流露出特别想亲近她、同她说话之意, 却偏偏不知为何事到临头又欲言又止, 似乎在按捺什么,索性用行动来表达善意, 明显得生怕自己感觉不到……

杨缱忙了半宿, 很累,实在懒得分神去想越妍的心思,她半幅心神都挂在去议事的季景西身上, 另外一半则用来揣测时局,外加盯防苏襄。她在见到苏襄的那一刹便觉得事情发展有些超出预料, 于是叮嘱白桃立即找借口回去寻越充和白露,自己则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两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帷帐, 杨缱支棱着耳朵听了半晌,被迫接受了一箩筐孕期注意事项。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闲聊, 却让人越听心里越没底——苏襄的出现绝非偶然, 直觉告诉她, 京城那边的事苏襄绝不可能一无所知,

又坚持了一会,杨缱实在躺不下去也听不下去,索性起身加入闲谈。

她一心几用,心中估算着白桃往返的时间,谁知白桃没等来,却先等来了陆卿羽。

后者一见到她立马松了口气,同越妍见过礼后便在杨缱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宁妃接你过来,觉得不对,怕你不好推脱,来给你解围来了,感不感动?”

杨缱:“……”现在让她回去不知来不来得及?

她又感动又无奈,斥责之语怎么也说不出,只能心下微叹,认了。

陆卿羽同越妍聊了几句,瞅准机会给杨缱使眼色:苏襄?

杨缱回了她一记眼神:见机行事。

陆卿羽虽比杨缱年纪小,但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王妃,人际交往上比杨缱可成长太多了,毫无异样地加入了“好姐妹叙话团”。越妍此前就一直想请教她孕期的注意事项,如今总算得偿所愿,拉着陆卿羽说的停不下来。

杨缱半偎着陆卿羽,望向越妍腹部的目光格外微妙,萦绕心头许久的问题再次翻出来,几乎把她的好奇心拉到顶点——

越妍,宁妃娘娘,是不是有点……太看重这一胎了?

她一言难尽地收回视线,冷不丁对上苏襄,后者妥帖地将最后一杯茶放在她跟前,善解人意道,“缱妹妹是不是不耐烦听这些?”

“……倒也不是。”杨缱摇摇头,“河阳王妃不必事事操劳,端茶倒水让下人来做即可。”

苏襄掩唇轻笑,“不妨事,我如今这副笨重模样也做不得其他,给娘娘和两个妹妹沏茶还是能做的。”

越妍很给面子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郡王妃同本宫先前说的话真是一字不差!本宫也是不欲她操劳,无奈苏姐姐一番好意,好在太医也道她临盆在即,保持心情愉悦最紧要,就顺着她吧。”

杨缱瞥了一眼茶水,没动。

陆卿羽出来打圆场,“是这个理,这女子生产可不就是鬼门关走一遭?越是到了月份,越得心宽,还得多活泛……嗨呀,不说这些,免得河阳王妃紧张。”

说着,捧场地端起面前的茶盏。

杨缱条件反射地一把摁住她。

陆卿羽回头,发现好友神色肃穆,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放下了茶盏。见状,苏襄眼圈一红,委屈道,“缱妹妹这是何意?我虽知你素来不喜我,过去也曾有过误会,但娘娘在此,难道还怕我在茶水里动手脚?”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将茶水饮尽,将杯底露给杨缱看,“我难道还会毒害自己不成?”

帐内尴尬得一片寂静。

越妍愣了一下,慌张地把杯盏放下,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杨缱和苏襄之间徘徊。她心下懊恼自己莽撞,招手示意身边侍奉的宫女上前,后者熟练地检查了茶水,摇头,“娘娘,茶没问题。”

越妍这才松了口气,宽慰道,“郡王妃这下可放心啦?”

杨缱沉默一瞬,端起茶盏,“是又谨小人之心,给娘娘、河阳王妃赔罪。”

陆卿羽连忙陪她一起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然而气氛还是冷了下来。

陆卿羽试图圆场,几番下来始终无法摆脱尴尬,心下也烦,索性道,“又谨有伤在身,陪娘娘坐了半晌,想必是累了,臣妾扶她去歇着。”

越妍败了兴致,也不挽留,摆摆手算是同意。

然而没等陆卿羽把人扶起来,她自己首先脚一软坐了回去。她茫然抬头,与同样疑惑的杨缱对视一眼,又试着起身,却发现不知何时竟浑身乏力,一丝力气也调动不得!

杨缱发现自己同样四肢绵软无力,心一沉,赶忙看越妍。后者脸色微白,不仅站不起身,连小腹都有些隐隐作痛,不禁大惊失色,惊呼声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一抹剡利的冰凉静静抵在了她脖颈上。

匕首的另一端,苏襄一声厉喝,阻止了试图上前的宫女,“退下!”

“……苏姐姐?”越妍浑身僵硬,从小腹传来的疼痛令她面色煞白,“你要做什么?”

苏襄收起装了整日的温顺,喝了一声“闭嘴”,挟持着越妍往帐内挪。

杨缱与陆卿羽动弹不得,宫女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看她将越妍挟到死角。陆卿羽焦急道,“苏襄,快放开宁妃娘娘!你可知谋害皇嗣乃死罪?”

苏襄视若罔闻,手一刻不松,笨拙地用脚一点一点将一方矮几挪至身前,强逼着越妍坐下,自己则背靠五斗柜平息气息,“娘娘恕罪,臣妾也是不得已为之。”

若非苏怀远忽然一反常态防贼般死死看守着她,她也不至于什么事也做不了,定好的计划无法推进,想谋求的也没能到手,京城那边又比预料中提前……她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心中烦躁更甚,手上便没注意,刀锋浅浅切进越妍的肉中,一丝血珠顺流滚落。苏襄毫不在意,余光一撇,发现越妍的小动作,顿时又将刀锋逼近,“我说了别动!”

越妍吃痛,不得不将手从袖中拿出,眼睁睁看着对方收走了袖笼里的信号。

陆卿羽整个人都不好了。眼下这个帐中又是孕妇又是伤员,她绝望地发现自己身上责任无比之重,“苏襄,你冷静点,别冲动!”

“我冷静得很。”苏襄面无表情,“我别无所求,只想活着离开,所以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我便留你们一命。”

她这话令越妍和陆卿羽都不知所措,杨缱却听明白了,“你想要什么?”

“准备三辆上好的马车、一万两白银、一个听话的女医和足够的药材。”苏襄开出条件,“给你们一炷香时间。”

“好,好!本宫这便吩咐人准备!”越妍忙不迭望向心腹宫女,“记下河阳王妃的话了?还不去做事!”

先前负责检查茶水的宫女连连点头,“奴婢记下了。”

“慢着!”苏襄将匕首往里一推,“娘娘,我说了,收起心思!你的人我不信,我的贴身丫头就在帐外,让她去。”

越妍咬牙不语。

苏襄于是干脆扯下她的腰佩,将匕首换到身后抵着她的后心,又草草摸出帕子将她脖子上的血迹擦拭干净,面不改色地唤进来一位守兵。

感受到身后匕首的推进,越妍又恨又怕,却不敢声张,只能无若无其事地将一应事项吩咐下去。

守兵虽奇怪,却不敢多问,领了命便转身离开。正要出帐,身后忽然传来茶盏滚落声,守兵下意识寻声回头,看到杨缱桌案前的茶盏咕噜噜地倒着,疑惑刚起,只听越妍一声吃痛,当即转移注意力。

后者痛得冷汗淋漓,却不得不挤出笑容,“无妨,本宫的皇儿在闹呢。”

守兵恍然,恭敬地行了一礼,掀帐而出。

待得脚步声离去,越妍终于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苏襄,你敢伤本宫!”

苏襄方才毫不犹豫地一刀刺进她后背,刺得不深,却代表了十足的警告。

她重新将刀刃抵在越妍的脖子上,“娘娘怎能怪我?要怪只能怪缱妹妹丝毫不看重您的安危,这时候还敢做小动作。”

陆卿羽闻言大怒,“你少挑拨离间!”

“事实如此。”苏襄望向杨缱,“对了,缱妹妹,你身上有代表景西表哥的信物吧?交出来吧,姐姐我还得靠这个顺利出营呢。”

杨缱纹丝不动地望着她,后者有越妍在手,整个人有恃无恐。

两人无声对峙半晌,杨缱妥协,“信物我有。”苏襄眸子一亮,还没来得及催促,便听她继续道,“胳膊抬不起来,没力气拿。”

苏襄顿时一滞,不敢置信她居然这时候还敢开玩笑。

“别想着搜身了,你不知哪个是信物。”杨缱一句话打消了她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