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陈乐来到他身边的时候,这一切似乎有了些微的改变。好像万年的冰山,因为一点点温度,出现了消融的迹象。还不至于改变根本,只是坚硬冰冷中多了一丝润滑而已。正常来说,像他这个年纪,正是喜欢孩子的时候,包容和爱,在自己的暮年中,感受到一份生命的活力。当他心情不太坏的时候,他会捉弄那个小东西来取乐,就算是严厉的时候,也并不是真的严厉。他希望那孩子能活下去,所以尽量让他体会到生存的艰难,让他学会自立。
老烟停下手里的活,颇为厌恶地皱起眉头。倒不是因为那辆跟他较劲的破机车,而是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的歌声——最难听的嗓音,唱着最难听的歌!先是在门口,进而渐唱渐近。
我是弹
我是长
快乐生活在弹药房
吃得好、穿得棒
女人争先把我上
唉吆!
突然遭了殃、遭了殃!
唉吆!
突然
遭殃!……
弹长晃着他那布条脑袋,一步三摇地向里走。神情即亢奋又猥琐,两条腿每迈出一步,还要抖一抖,算是一种舞步,和着他那蹩脚的唱词,仿佛前面就是灯光璀璨的舞台,而他则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别人每到这种关键时刻,一般都是激动而又严肃的。弹长则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仿佛他就是那个施害者,而不是受害者。天生一副坏人的坯子!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老烟直起身,晃动手里的大锤子,向他致意。
弹长把手放在胸前,向老烟深深一躬。但并不多言,布条间的两只眼睛,精光四射,略一梭巡,便发现坐在角落里的陈乐。头扬了一下,一副得意的样子。他顺手抓过把椅子,拖着向陈乐走去。椅子腿摩擦的地面,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听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陈乐惊骇地望着那怪物,在车库并不明亮的光线中,益发显得诡谲惊悚!他本来就一直很忌惮这个阴阳怪气的男人,弹长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那么非同寻常。现在这个人更加怪异,头上缠满绷带,当他以那种独特而又疯癫的步态向他走过来,陈乐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托着自己的心,越举越高。
弹长把椅子放在陈乐面前,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他能正对着陈乐,并且在他坐下后,可能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他需要给他一个压迫感。摆好椅子后,弹长大模大样地坐上去,叉开两腿,胳膊支在腿上。先不急着说话,他确信问题就出在这里,就出在陈乐身上,而陈乐跑不了,也飞不了,就在他眼前,懦弱、卑微地仰视着他。弹长瞄起眼睛,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孩子,凭自己的经验,他认为,陈乐属于那种容易摆布,却不容易让他袒露内心的那种小家伙。而且,压力越大,就会迫使他把真情实感隐藏的更深。
所以,需要一个缓和的策略,就像太阳和风的故事!
“中午好!小家伙,”弹长笑了笑说,虽然别人无法透过绷带,看到那笑容,“……或者说下午好,管它呢!反正打招呼的开头语都是废话。怎么?我的样子很吓人吗?别有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现在可是一个病人,一个伤得很重的病人!恼子都不清醒了,……我只是随便走走,随便找人聊几句天,你愿意陪我一会吗?”
陈乐一声不吭,但还是点了下头。他似乎感觉到,不管他愿不愿意,这随便聊的天,都会不可避免地继续下去。虽然弹长并不是一个严苛阴沉的人,但陈乐每次见到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恐惧感。就像一只羊遇到一头狼,虽然狼并没有龇出它的獠牙,但羊还是吓得一动不动。对一个孩子来说,在这空旷巨大的车库里,面对着这样一个头上缠满布条,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怪物,便更增加了他的畏惧。他完全想不出,这怪物为什么今天会找上他,更不知道要跟他聊些什么?他现在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惊恐地望着弹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