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里的掌柜携着几位小厮也簇拥过来,不过心疼的倒是那些被压坏和打碎的东西。胡绥绥就在好多双充满恶意的眼神包围中呆呆地站着,局促不解。
“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越干净,却让她不可自控地心安。
“回六郎君的话,是胡府大娘子的不是,她恼羞成怒推倒了我家卿娘子!大家可都是瞧见了!”领头的婢子跪伏在地,用眼神恶狠狠地瞥着胡绥绥,好像,就好像她家娘子蒙受了天大的委屈,而罪人就是她!
胡绥绥侧身看见贺兰云珒向自己走来,心中突然不安,玄衣少年却是一眼都不看旁人,眼神定定地看着胡绥绥,靠近站定,“发生何事?”
胡绥绥看着映照在他瞳仁里的自己,明明那个坏女人的婢子都说过了,他却依旧用这样好的语气向自己询问经过,“她自己摔的,我没有推她。”
“嗯,我信你。”少年抬起右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朝赵回卿看去,“谁弄坏了东西,谁就负责料理干净,懂么?”
赵回卿这个时候已经站起身子,陷在众人的搀扶中,笑得极为难看,“六郎君,摔倒的是我,受伤的也是我,你如何只问得绥绥却不来问问我发生了何事?这是什么道理?”
“世家子女间,不用玩这种把戏,徒显愚笨,况且绥绥已经同我讲了她没有推你。她与你,我自然是信她的,若有不服,就去贺兰府找我五位哥哥讲理。”
“你如今是认为一个赵府压不过一个山野里——”
“赵回卿,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嗯?”贺兰云珒语调冰冷缓慢却含着一股隐忍的怒气。
胡绥绥不清楚贺兰云珒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只瞧见赵回卿的脸色突然沉郁下来,似是憋了好大一股气,挥手扫开一众下人,慢慢地朝二人走来,脸色居然已经恢复如常,好像刚刚故意刁难她的另有其人,“绥绥,今日是我不好,前些日子崴了脚,现在也没好全,方才没有站稳,倒是害你被旁人误会了去。”
说着一脸柔顺笑意盈盈地拉过她的手,“我该是要向你陪个不是的。秋盏,旁人今日看错了去,也罢,可你身为我的贴身婢子,耳不聪目不明,此番该罚,自掌三十,一下不许少!”
话落,那位还跪伏着的婢子在微一闪神后马上开始掌嘴,一下一下,声音干净利落,整个书斋顿时只有手掌击打脸颊的声音,胡绥绥有些搞不明白这骤变的气氛和面色突变的赵回卿,仰起脑袋看向贺兰云珒,他不言语,只是递过来一个令人心安的眼神。
三十下结束,秋盏脸色已浮现出错杂红肿的手指印,赵回卿看了一眼,面色不改,“改日赵府会有人上门处理账目,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话落,赵回卿携着一众下人退出书斋,秋盏许是跪僵了双腿,起来时一个趄趔没有站稳,又摔了回去,胡绥绥没有给她好脸色也不想去扶她,她倒是规规矩矩不出错地行了礼退下了。
胡绥绥秀眉微拧,看着忙忙碌碌收拾乱局的书斋下人,疑惑出声,“为什么?她好像怕你?”
贺兰云珒微微笑起来,大手拉着胡绥绥的衣角往二楼走去,“她并非畏惧我,而是太过于执着一样东西了,为了那个东西,她就不能够伤你分毫。”
“什么东西?”
贺兰云珒原本就比胡绥绥高出一大截,此刻站在两级之上的木台阶上,生生高出她小半个身子,看着少女晶晶亮亮的眼神,他突然有些不自信起来,可还是牵起一个无所畏惧的笑容,拉着她走上二楼,方才低头附耳过去,“王权富贵。”
他的声音很小刚好被她一人听见,气息就这样软绵绵地飘在她的耳朵边上,胡绥绥心里升起一股难以描述的感觉,好像是庆幸又好像是害怕,也小声地回道,“因为王权富贵,所以不伤我,我不懂。”
“来年春天你就会懂了”,贺兰云珒打前走着,又回过身子,一脸认真紧张地看着她,一字一顿,“王权富贵,你可喜欢?”
她怎么会喜欢,王权富贵于她何干,她要的不过是绥绥阿娘的死因和他这个人。人间太苦了,这些时日,她见到的太多,世人汲汲,所求为何?功名利禄也好,平凡一生也好,都好艰难,一辈子也就几十载,每日里低下头去挣扎向前,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要的终究是什么?式微山的灯火远不及长安明亮,浮奢楼台也与长安相去甚远,可是日子安静,深林无人,恣意欢笑也好,一觉三年也罢,都无人来约束碎语,无人也就没有争端与心计,王权富贵?能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