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王爷的布置已经做到了极致——王府的铁桶防御，三十六名甲等药人的备用计划，火神焚天阵的死亡防线。所有的不确定因素都已经被排除，所有的漏洞都已经被堵死。

可他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郑谋使劲甩了甩头，把这股莫名其妙的寒意压下去。他转过身，背对着西边的天空，走进了地宫。

身后的青铜大门缓缓合拢，把那线惨白的月光关在了外面。

地宫里，王道权的笑声还在继续。

笑声在黑暗中扭曲变形，变成了一种不似人声的嘶吼。

后天，就是月圆之夜。

与此同时，青螺谷。

温不救蹲在地上，看着面前这摊血肉模糊的东西，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行医四十年，见过的伤者比吃过的饭还多。断手断脚的见过，开膛破肚的见过，半个脑袋被削掉的也见过。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

面前这个人，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肉。衣服早就碎成了布条，跟烂肉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全身的皮肤被毒水烧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红彤彤的肌肉，肌肉上密密麻麻全是毒虫咬出来的窟窿，每个窟窿都在往外渗血。左脸颊的皮肉被毒烟烧穿了，能看见里面的牙齿。胸口塌下去一块，断骨刺穿了皮肤，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上沾着紫色的毒液。

这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这是一摊会喘气的烂肉。

可这摊烂肉的手，死死地护在胸口，十根手指扣在一个玉盒上，指节泛白，指甲裂了三个，指尖的骨头都露出来了，还是不肯松手。

温不救伸出手，想去拿那个玉盒。

烂肉忽然动了一下。

那只已经不成人形的手猛地收紧，把玉盒死死地按在胸口，力气大得连温不救都掰不开。

“……岚……”

烂肉里挤出一个字，嘶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漏出来的风。

温不救的手顿住了。

他抬头看向竹楼里那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小丫头，浑身裹着绿布，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可她的嘴唇在动。

“……哥……”

温不救深吸了一口气，从腰间拔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割开烂肉胸口残存的衣服，把玉盒一点一点地取出来。烂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被他掰开，每掰一根，烂肉就抽搐一下。

玉盒取出来的时候，盒面上沾满了血。

温不救打开盒盖，三根水晶花蕊静静地躺在里面，晶莹剔透，折射着灯光，美得不像话。

一滴血都没沾。

温不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使劲抽了一下鼻子，把玉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低下头，开始清理烂肉身上的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

“愣种。”他咬着旱烟杆，狠狠地吸了一口，喷出一团绿色的烟雾，“老子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愣的愣种。”

竹楼外，毒虫群还在谷口徘徊。

它们闻不到七心海棠的香气了，却不肯散去，在谷口堆成了一道半人高的虫墙，黑压压的一片，触角攒动，毒尾乱摆。

引路蜂在温不救头顶嗡嗡地盘旋，飞得又快又急。

温不救头也不抬地吼了一嗓子：“小绿！把谷口的毒粉撒上！别让那些畜生进来！”

佝偻身影应了一声，拎着一袋药粉跑向谷口。

温不救低下头，继续清理伤口。

他的手很稳，可他的眼眶有点红。

“小子。”他低声说，“你要是能活下来，老子这辈子不骂你是愣种了。”

烂肉没有说话。

烂肉连呼吸都快要停了。

可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在烂得不成样子的脸上绽开，像是地狱里开出了一朵花。

身后，灯笼在夜风里摇晃。

远方的天际线上，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

后天是月圆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