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里,一批装箱的药材正等着起运。
“这是给水督府的,疗伤药按月送。”柳平安把册子递来,“另有三家商号求购青木髓,弟子只卖了能余出的部分,给明年留种的没动。”
“若他们再抬价呢?”
“不卖。药谷开起来,不能只供眼前这一季。”
陈木翻到末页,见新收木修的工钱、分田、伤病照护也各有记录。
当年那些被枯荣当作木种养着的人,如今终于在册上有了姓名和应得的份额。
他将册子合上,没有像从前那样逐笔批示。
“这些事,以后你定。年例以内的药材调拨、招人、养田,不必每回送到我案上。大额支出请两位管事复核,年末总账送宗门。”
柳平安怔了怔。
“弟子怕有想不到的地方。”
“做错了就改,藏起来才会酿大祸。”
陈木取出宗门副令,放在他面前。
“你已经在替这一谷的人作主。今日,把名分也接过去。”
柳平安双手接令,郑重行了一礼。
临出药房,陈木又留下几册早年手抄的行气心得,交代他挑可用的,讲给新入门的弟子听。
柳平安翻了两页,正要郑重收起,琉璃却按住其中一行。
“这里得重写。他当年敢这样运气,是仗着肉身扛得住。换个孩子照练,三日就要伤脉。”
陈木凑过去看,果然是自己早年强行冲关的一笔。
柳平安憋着笑,取笔在旁边加了注。
“弟子先核过,再另抄讲义。”
陈木也笑了,索性坐回桌边,陪他们把前几页逐条看完。窗外几个孩子做完了活,趴在门边听,听懂一句便悄悄记下一句。
傍晚,他带两人去了谷后的小祠。
祠中供着韩照的牌位,还有旧日救城死者的名录。香灰扫得很净,门边放着两捆晒干的新柴。
陈木站在韩照牌位前,许久才点起香。
当年的追杀、误会与临终托付,并未随着今日的功业变得轻巧。那个人死在他剑下,这是永远改不了的事。
他将香插稳,低声道:“你托付的事,我办到了。平安如今能照顾自己,也能照顾别人。”
柳平安跪在一旁,伏身叩首。
出祠时,他把自己晒的一小袋药茶交给陈木,说是温养经脉的,用量与忌口写在袋里。
陈木握着那袋药,点了点头。
回到青月山的那日,恰逢新弟子入门。
石阶上十几个孩子背着包袱,走得满头是汗。周铁柱在前头领路,见最小的一个落后,便停下来等,接过了他肩上的行囊。
陈木与琉璃从侧道上山,没有惊动他们。
祖师堂里,灯火仍亮。
他在历代宗主灵位前跪下,将近年的宗门名册放在案上,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当年秘境之中,那缕残魂把复宗的担子交来时,他手里能拿出的东西实在不多。
如今,山下有人安居,谷中有人种药,弟子会争价、会修阵,也开始领着更年幼的人走上山来。
“师尊,青月传下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
琉璃站在灯旁,眼里映着一线暖光,轻轻添了半勺灯油。
院外传来孩子们参拜的声音,有人念错了辈分,惹出几声压不住的轻笑,又被周铁柱低声纠正。
陈木起身,忽然也笑了。
他将宗门名册留在灯下,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