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将命交给了他。
其中一些,他没有带回来。
此后每一次合眼,那些伸向自己的手,便会从黑暗里浮出来。
“若我能再快一些……”
话出口,陈木自己停住了。
琉璃没有替他把后半句接完。
她只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青月古镜背面的金缮纹路贴着他的指节。
那面镜子终究留下了修补的痕迹。
“你救醒了我。”她轻声道,“可醒来之后,我想做什么,总该由我来告诉你。”
陈木抬起头。
“我想回山授课,想把断过的阵谱整理好。有时也想什么都不做,陪你坐一晚。若你日日将我护在冰棺旁,半点劳累也不许,那条命救回来,我又拿它做什么?”
静室里安静了很久。
当夜,陈木再入天府。
神玉帝座仍高悬四殿之间,阶下山河如画,灯火万千。过去每次望见这些,他总觉得肩头又重了一分。
这回,他多看了一会儿。
那些灯,有人想点在故乡,有人愿意带去海上;有人求长生,有人只盼一家人不再分离。
心念越细,丹影表面的金纹便越显错杂。
他下意识催动帝道威压,要将它们收束为一。
就在那一瞬,万家灯火齐齐暗了半分。
陈木猛地停手。
帝座上浮现出一个模糊身影。再往下看,修渠的人是他,运粮的人是他,守港、授徒、审案,甚至替孩子挑选将来要走的路,仍是他。
整座天府里,竟找不到第二个能独自站稳的身影。
那一圈空缺,始终绕在丹影之上。
他试着退开一步,帝座前便空了下来。那道空处使他本能地不安,似乎下一刻天便会塌,所有等他的人都会陷入险境。
陈木强迫自己停在那里,看了很久。
四殿没有倒,灵海仍在流转。那些被他遮住的人影,只是尚未被允许走到前面。
他终于看清了。
自己想护住两界,却又总在心底认定,少了自己,这一切迟早会垮。
这念头曾救过他的命,也支撑他走过许多死局。
如今,它挡在了道丹之前。
翌日清晨,陈木推开石门。
李若薇正在外间看一封急报,见他出来,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尚未成丹?”
“还差一些。”
他接过急报。
海外连日风潮,白石港几处粮仓进水,通往神都的海路暂断。大虞已备好第一批赈粮,偏偏又逢两界轮镇换防与春种调运,承运司拟好的通行次序争执不下。
末尾有人请旨,将迁居、归乡的人一律截留,先保粮械过门。
陈木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若换作从前,他大概会当即点头,再亲自压住门户,把所有事情一肩担下。
“已经通知哪些人了?”他问。
“军中、港上、商户,还有等着过门的百姓,各请了能说清事情的人。”
李若薇合起另一本册子。
“有人已经在路上。你若要继续闭关,我们照常议。”
陈木看着她,缓缓松开了捏紧的纸角。
“我也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