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五章 一面之缘

现在,那个创始人回来了——他没有选择逃跑,而是在这时候,把所有的资本都注入了极道宗。

这是和公司共存亡的态度。

这正是那个众人听说的,从桥洞里爬上来,一路打拼至此的搏杀态度。

众人信服了。

退市这关一过,那么缩减规模,强调优质资产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纷繁复杂的重整程序下,杜非羽揉了揉眼睛,在不知道第几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外面风雨大作,杜非羽知道,此事暂告一段落,极道宗保住了,但有什么更危险的事情,很快就要来临了。

……

万明月的突然来访,是杜非羽始料未及的。

那是他的师父。

“我来取走你的灵气。”

不加解释,直接加以抢夺。

师父还没有死吗?

难道之前所有和师父相关的线索,都是真的?

杜非羽苦苦追问,得不到答案。

但现在,不反击就要吃大亏了。

一道冰影闪过,阿白已拦在杜非羽的面前。

一人一狐与这老道战至数公里外,杜非羽与万明月已飞至高空,而阿白则仍留在地上。

她不去追赶,反而盘腿而坐。

层层冰莲以她为中心绽放,把战斗的中心全都围了起来!

万明月在拆招的间隙间寻到机会,他抬起手,天地为之变色。

“现在的你,也是绝对无法胜过我的。因为我是你的师父。”

万明月双手轰退杜非羽,昂然而立。

“只要能再拿到你的灵气,我的大道便能够飞升。”

这是何等深厚的灵气!

杜非羽唯一能想到的获取手段,就是魔宗众人。

难道,他已经将魔宗所有人的修为都吞噬殆尽了吗?

刚刚那一招,若不是阿白在地面上为自己传导灵气,恐怕已经是另一个结局了。

而李牧白也来了。

天地残云之中,只见李牧白左手指地,大喝一声:

“风冥剑,来!”

然后风云开始突变,云卷之间,隐隐已有破空声传来。

但没有其他的变化。

万明月先是警惕片刻,随后哈哈大笑,扑向李牧白。

杜非羽连忙跳跃至李牧白面前,堪堪用拆手拦下了这一招。

地面上红芽滋长的巨坑,证明随便挨上一下,都是要人命的。

但是冲击波还在阿白释放出的冰冠之内,伤害没有波及到其他人。

“李牧白,你在搞什么!”

杜非羽怒喝,却发现李牧白闭着眼,指尖光芒已至雪白。

“剑,不在这个城市。”

李牧白如感叹一般低吟着。

“但是,剑,可以在任何地方……”

破空的剑啸!

一道金光如导弹般精准地刺向万明月,速度之快,让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但罡气足够厚重,即使是风冥剑的剑锋,也完全不能刺入。

风冥剑无力地转了两圈,摇摇坠地。

但,李牧白的眼睛睁开了。

“绝剑。”

似乎能斩裂天空的巨剑从地面轰出,直接把万明月所有引以为傲的防御压碎。

而李牧白的身体已经飞起,他握住了剑,剑意所指,剑尖已经刺向了万明月!

漫天黑云豁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这是李牧白在此世能刺出的最强一剑!

“哈哈哈哈哈,在此世之中,剑圣也终不及我!”

没想到,剑光之中,万明月哈哈大笑。

李牧白这招一往无前,有进无退,若不能至死则必死——此是绝剑的最后一击。

“但……已经足够了。”

万明月双目圆睁。

是杜非羽!

不知何时,他已经陷在了杜非羽的阵法当中,而李牧白那奋力的一击,正好将触动阵法的所有开关!

“单凭我的力量,是不可能启动这个大阵的。”杜非羽说道,“但单凭你的力量,是绝对无法撼动这个大阵的。”

“被这天地,碾碎吧。”

万明月只感觉全身都被固定住了,他还想试着动动手指,身体里的冰凌却开始一寸寸地炸开。

他最后看了曾经的徒弟一眼,没想到这就是诀别了。

当年狐狸被扔进虫谷,归来之后全身染毒经脉全废,杜非羽以阴阳调和之法救了她性命,却实际上也让自己陷入了伤病。

极道宗年轻一代在大战之后皆已重伤,万明月作为师父,便将一人一狐带入洞天封闭起来。

这是他唯一想到的,能救两人的方法。那就是超越自身的修为,便能将这损伤度过去。

谁知道,在杜非羽进入山门不久,北方极夜之地的黑潮汹涌而来。

黑潮生物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凶猛异常,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极道山门自然也未能幸免。

在山门陷落的那一天,万明月拖着负伤累累的身躯,意识已经模糊不清。他拍打着那已经被封印的洞天之门,心中的情绪变得复杂。

为什么他们可能躲在里面,而自己却要死在这黑潮之中?

为什么他们似乎隐隐要突破入境,而自己的修为却仍然止步不前?

在黑潮的影响下,万明月的负面情绪被无限扩大。

但最终,人性压制了这份狂乱,他害怕洞天被发现,又跌跌撞撞地逃离了后山,最后丧命在一处山崖之下。

他死前的情绪换作执念被保留,而黑潮的能量融入了他的肌骨,万明月的最终带着怨念,以新的形态回到了人世。

他只想要修为,行为开始神秘残忍,如同当年的黑潮生物一般。

那已经不再是万明月了。

……

大战结束。

李牧白坐在山顶,时间是夜晚,天气是微凉,眼前是万家灯火。

他喝了两口酒,终究感觉无味。

百无聊赖,他便抽出了风冥剑,把绝剑八十一式都在静静的夜晚里舞了出来。

这里是荒山,草木也稀疏。只有一颗歪脖子树见证着这位剑圣当年纵横天下的剑技。

舞完了这八十一式,李牧白掷剑于地,身影也已经不在原地。

只有风中长啸,似笑似叹:

“无用!无用!”

……

黄九歌待在房间里。静默地演算着已发生的一切和未发生的一切。

他从头至尾,便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过面。

他不喜欢出门。

作为天魔族的后人,他从来不用考虑长生之法——因为他本来就是长生种。

只是了解天枢城主的人太少太少,而对天魔族的了解也过分稀少。

毕竟所谓天魔族,是在杜非羽那个时代就已经接近灭绝的种族啊。

万年前,他作为天魔族的遗孤活着,万年之后,他仍然作为天魔族的遗孤活着。

他看见了杜非羽的苏醒,在暗处保护了极道宗的复兴,在暗处控制陆之,挑拨印光,蒙蔽上主。

做着这一切,他却没有露面。

天魔族有着吸纳周边人性命和灵气的体质。因此,能陪伴黄九歌的,也只有他的机械和人偶而已。

但,那又怎么样?

黄九歌望着天际线。

这里还有真理和星空。

……

杜非羽来到了秦晓月的病房,他知道自己还有最后一件事。

但唯独这件事,他还找不到解法……

杜非羽在医院门口,犹豫不决。

如果就这样进去探望,那么自己的同情也太廉价了。

难道还要晓月来安慰自己,说,没事,我的病就是这样,好不了了?

恍惚间,杜非羽好像走在了一条陌生的小路上。

他来医院这么多次,却从来没有来到过这条路。

但是他的思维已经高速运转,在最后,终于达到通畅。

他悟了。

如果秦晓月是因为因果产生了疾病……那么,最开始推动因果的人,就是他,杜非羽!

也就是说,只要自行斩断了所有和秦晓月的因果,那么,秦晓月就不会被这命运的绳结所负累!

万明月炸散的灵气反而给了杜非羽极为充足的补给,而平生以来第一次接近十成的功力,或许便可以改写因果。

越是极致的修为,越是在不经意间。

意念所及,杜非羽感觉有一根绳索应声而断,之后无数根锁链在崩坏。

而无数的记忆,也开始模糊,流失。

杜非羽终于发现,自己走在了一条无名的路上。这是一条自己心境产生的路,在医院是不曾存在过的。

但是他仍然坚决地向前走,然后消失在了现在的世界里。

病床前。

秦晓月在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护士走进门,和她打了声招呼。

“晓月,你今天气色变好了!”

“真的吗!”秦晓月欣喜道,也很快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

要知道,仅仅是在昨天,她说话的声音都好像是飘着的,根本用不出力气。

“太好了。”秦晓月期待地搓着手,“不知道小羽他,今天会来吗?”

……

杜非羽在迷茫间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个碗,碗里有一份面,面条纠缠错落,好像无数根命运的红线。

他觉得自己应该在福泽石洞中修炼。

修炼已成,长生境已破。可为何时隔万年的一睁眼,自己却在这里?

杜非羽环视四周,他的身边,应该还有只唤作阿白的狐狸。

但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吵吵闹闹的人群,和比春梦还要粘稠的夏天。

一个女孩被一位大妈推倒,而不远处,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似乎在谨慎地边吃边谈。

而他穿着一身工装,人却和工人保持着距离。

到底是,多少次经历着这样的场景呢?

杜非羽觉得眼前的一切很熟悉,好像都已经熟练地刻在记忆里了。

但又觉得一切似乎很陌生,好像从未经历过一样。

到底经历了多少次……

这浓烈的既视感,终于让杜非羽想起了什么。

他看见了其他的事物。

他看见了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虽装作毫不在意,目光却一直盯着争吵的方向。

他的工牌上写着“秦操”。

他望见马路对面有个急急忙忙的身影,那个身影惊慌失措,带着稚嫩。

她是秦晓月。

而门口,有一个狐狸的小脑袋,正在朝着店里面张望。

她的眼睛充满忧郁,似乎杜非羽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情绪。

不再理会周边的人群,他朝着那只狐狸追了过去。

而此时此刻,秦晓月从马路对面跑进了饭店:

“秦操,你有空吗?”

“嗯?又是什么事?”

秦操没好气地回答道。

他们没有立即发现彼此,只是擦身而过。

……

杜非羽跟随着阿白来到了花洋夜市边的大桥前。

一切场景似乎都回来了。

当年入洞天时,万明月的话终于被杜非羽想了起来。

“杜非羽,白十七,我辈之人,未曾有渡尘劫之境,世间书籍,关于尘劫的记载也不够丰富。待等你们出洞那天,或许一切都变了。那时候,你们一定要记住:白十七,你天性通灵,你是杜非羽的引渡人;杜非羽,你自幼广博,你就是白十七的保护伞……你们相互扶持,或许便能度过这尘劫……”

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轮回圆转的梦境。

在不知名的世界里,花洋夜市的灯火和花海的芬芳,相比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吧?

杜非羽终于理解了,笑了。

阿白也理解了,笑了。

“走吧,都是一面之缘!”

他挥一挥手,一人一狐凭空消失在了空气当中。

以通常的科学而论,他们已经不在这个维度里了。

而在饭馆就得到了某种感应的秦晓月,此时才气喘吁吁地赶到。

世间万物难逃缘分牵引,这便是尘劫。

她随缘而来。

只是当她抬头看时,四周已经空荡荡的一片。

她不会再见到那个道士和狐狸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