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余烬生息

陆承洲把感知尽量打开。没有风浪,没有异常。但正是这种死寂,让他越来越不安。

这片海太静了。

连一朵碎浪都没有。

像是整片海域都在屏息。

“小黑。”他压低声音。

前面的灰银色鱼身轻轻一摆,速度慢了下来。它也察觉到了。

陆承洲握紧了夜刃。

没有风了。

海面平得像一面黑镜,鬼螺壳灯的光映在上面,被拉成一条长长的、不断颤动的光带。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南边极远处传来,若有若无,像有人在唱歌。

那调子很轻、很柔,断断续续,辨不出男女,也听不清字句。像风穿过岩洞,又像有人把嘴贴在水面上,低低地哼着。

陆承洲的后脊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记得那封骨片上写着的话:

“海中有物,唤名,呼人下水,不可应,不可视。凡应者,死。凡视者,亦死。”

他在船上坐直了身子,将视线死死锁定在船头,不看海面,也不去看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要应。”他对小黑说。

小黑浮在水面上,银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身体却不再前进。像是被那歌声冻住了一般。

歌声越来越近了。

从四面八方的海面上飘来,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有时像在耳边,有时又远得仿佛隔着一整个大海。那些声音里开始夹杂一些别的东西——水声、桨声、木头摩擦的嘎吱声,还有一种极轻极轻的、用指甲刮擦船板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绕着船游。

陆承洲闭着眼,手按在刀柄上,呼吸放得极缓极长。额角的汗一滴滴淌下来,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又凉又痒。

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陆承洲……”

那声音很轻,很熟。

像他母亲的声音。

又像某个很久没见的朋友。

“下来啊……”

“水下面……好暖……”

陆承洲咬紧了牙。牙根几乎要咬出血来。

“陆承洲……”

“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感到水面下有东西在拍打船底。一下,两下,三下,频率越来越快,整条船都在轻微地震颤。

但他始终闭着眼,不应声,不看海面。

他的心中只有一件事——握着刀,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音开始变得尖锐起来。像是指甲划过铁板,像是婴儿在远处啼哭。水下的拍打声越来越猛烈,船身开始摇晃。

忽然,一切又停了。

海面恢复平静。

歌声消失了。拍打也消失了。

陆承洲慢慢地、极慢地睁开眼。他没有低头看水,只是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稳稳地握着刀,一点都没颤。

“走。”他说。

小黑如梦初醒,尾巴一甩,向前冲去。

船重新动了起来。

就在船驶出那片海域的时候,陆承洲没忍住,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海面。黑水之下,什么都没有。

似乎。

但鬼螺壳灯照到的船舷边缘,多了几道新鲜的痕迹。

像是有人用指甲,沿着船帮,一路划过去的。

带着水渍。

他收回视线,背脊挺得笔直。

那一夜,他没有再回头。

......................

船在无风的海面上漂了一整夜。

陆承洲没有再听见那种声音。海面静得诡异,像是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但他知道不是。船舷上那些被指甲划出的痕迹太新了,新得像是刚刚才从水底伸出来的手。

他不敢睡。

小黑也不敢沉下去,一直游在船头左近,银灰色的身子在夜光砂的蓝芒中时隐时现。

就这样熬到了第二天。

海面上起了雾。

一开始只是极薄的一层,贴着海面,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后来雾越来越浓,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天与海都吞了进去。鬼螺壳灯的光照出去,只能看到不足一丈远,连小黑都看不分明了。

陆承洲把船速压到最慢,用长杆一撑一撑地往前探。海图在他脑子里反复打转。西塘岛就在这片雾区里。

那封骨片上写着——“此岛已被海雾吞没”。

他以为那是一种描述,现在才明白,那是字面意思。

整座岛被海雾裹着,像一具沉在水底的棺材,雾就是它的棺罩。

“小黑,别离太远。”他低声说。

前面的水里传来两下轻微的拍水声,表示知道了。

船继续往前。雾中能见度越来越低,空气也变得越来越冷。那种冷和黑礁岛上的海风不同,是一种湿乎乎、黏糊糊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衣服往骨头里渗。

然后,他看见了。

雾中有影子。

几根斜斜伸出水面的黑色桅杆,像巨兽的肋骨一样排列在海面上。桅杆上的帆早就烂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柱,上面挂着一缕缕海草和不知名的絮状物。桅杆下,是几条半沉半浮的船。有大有小,有渔船也有战船,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像是被什么力量一下子按进了海里。

陆承洲屏住呼吸,让船缓缓从这些沉船之间穿过去。船底不时剐蹭到海面下的硬物,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越往里走,沉船越多。

到了后来,海面上几乎没有空隙,密密麻麻全是破碎的船体。木板的腐味、海藻的腥气、还有一些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的焦臭,混杂在浓雾中,让人几欲作呕。

陆承洲一边撑船,一边扫视着这些沉船。有些船身被劈成了两半,刀口平滑,和他用夜刃斩出的痕迹极其相似;有些则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船板向外翻卷,与西塘岛漂去黑礁岛的那艘一模一样;还有的,船板上全是洞,像是被巨大的长矛从底部刺穿,洞口周围有黑色的灼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