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的墨脱

张瑞云神情复杂地看着那片大地,重回故地,不止梅朵激动到落泪,他心中也百转交集。

云雾缠绕的连绵林海,错落隐于绿树间的藏式木屋,远处潺潺奔流的雅鲁藏布江支脉,温润潮湿的雪域谷地气候……一切景致,与数年前别无二致,却又在岁月冲刷下,悄然更迭了人间人事。

这片土地给他留了太多深刻的记忆,也是他人生中非常重要的转折点。

数十年前,亦是这般秋末时节,雪域风凉,林海雾重,他们三人为任务从东北张家千里迢迢到了这儿,最后彼此杳无音讯。

他在这里失去了亲弟弟,那时候带着年轻的梅朵从这里逃离,又在几十年后的今天回到这里。

料想当初,未曾想过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他担心的张家追杀并未发生过,或许是自己藏的太好,又或许是张家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顾不上他。

故地重归,山河依旧,人事全非。

张瑞云想等安顿好以后去一趟吉拉寺,拜访故人德仁上师。

当年提点他的上师,不知是否还安然驻守古寺,安稳渡世。

怅然、愧疚、感念、唏嘘、释然,层层叠叠交织缠绕,化作一片化不开的复杂深沉。

“大爹。”

身旁的吉喜敏锐察觉到他心绪不对,轻声开口打断了张瑞云的浮沉思绪。

他扶着尚且眼眶泛红情绪尚未平的梅朵,转头看向神色沉郁的张瑞云。

梅朵缓缓收敛了落泪的情绪,抬手轻轻拭去脸颊泪痕,转头看向身旁沉默伫立的张瑞云,轻轻喊了一声:“哥。”

张瑞云呼出一口气,对着他们笑了笑:“没事。”

“周掌柜。”

他转头看向一旁休息的商队,语气平和有礼。

“一路劳烦诸位护送,恩情我们铭记于心,前路无险,劳烦止步于此,余下路程,我们自行便可。”

周老倌爽朗一笑,摆了摆手:“分内之事!你们一家安稳归乡,便是最好的结果,我们行商走山半生,渡人一程、积一份善缘,皆是修行。”

一番道别,语短情长。

商队众人收拾妥当,调转骡马阵型,伴着清脆绵长的骡铃声响。

来时艰险重重,步步惊心,去时步履从容,风轻云淡,漫漫古道风雪,尽数留在身后千山之间。

目送商队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山弯道,山间彻底归于静谧。

天地辽阔,林海苍茫,只剩他们一家三口,伫立雪山垭口,俯瞰着脚的大地。

秋风温柔拂过林海,带着雪域独有的清润草木香,吹散了一路西行的风霜寒凉。

吉喜俯身,小心翼翼搀扶着梅朵道:“阿妈,大爹,我们下山吧。”

梅朵轻轻点头:“好,回家。”

下山的路途平缓,青石小路蜿蜒穿梭在茫茫林海之间,空气温润清新,裹挟着草木与山花的淡香,洗去了一路高原的凛冽寒凉。

越往谷底深处走,人烟越是繁盛,随处可见错落雅致的藏式木屋,院外种着盛放的格桑花,偶有藏民身着传统服饰,慢悠悠行走乡间小路,孩童嬉笑追逐,牧犬慵懒踱步。

这般安宁光景,与一路西行的绝境险途、荒寂深山,判若两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