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新旌卷风覆孤城,草原从此换王旌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天光从厚重的云层里勉强挤出了一丝灰白,鬼牙庭城的街道上湿冷彻骨,昨夜的急雨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出大大小小的洼坑,积水映着惨淡的天色。

羯柔岚策马狂奔,战马的铁蹄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团团混着泥沙的水花,风从身后追着她,将散在肩上的几缕碎发往前吹,目光扫过主街两侧,原本这个时候应该有早起的牧民在街角生火,有巡逻的巴勒卫踩着整齐的步子走过,但此刻,整条街空荡荡的,两旁的商铺门板闭得死紧,连一丝鲜活的气息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羯柔岚的马速没有减,前方路边,一个已经被人丢弃的羊肉摊子歪在墙根底下,摊子上支着的白色帆布被风吹得翻来覆去,木杆已经断了一截,一角搭在地上沾了泥水,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羯柔岚身子猛地一侧,左手攥紧缰绳,身子压向右侧,探出右手,战马冲过摊子的瞬间,她一把扣住那块残破的白色帆布,用力一扯。

“嘶啦”一声裂响。

粗糙的布料从断裂的木杆上脱落,在她的掌心里摩擦出微热的痛感,她没有将马速放缓半息,收回身子,单手将那块沾了泥水的帆布死死缠绕在右臂上,绕了三圈,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右手猛地一拉,打了一个结。

白布缠在右臂之上,在这灰蒙蒙的清晨里极为扎眼。

马蹄声在空巷里回荡,越来越急,北门的城门洞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右侧那条通往王庭主殿的岔路口,传来了一串极其沉重的马蹄声。

羯柔岚的瞳孔骤然收缩,双腿猛地夹紧马腹,双手死死向后拉拽缰绳。

“吁!”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中蹬踏了两下,铁蹄重重砸在石板上,硬生生滑出去几尺,在距离岔路口不到十步的地方堪堪停住。

一匹夜吞星从岔路口冲了出来。

两匹马在十步的距离上对面停住,夜吞星的前蹄在石板上刨了两下,打了个响鼻。

百里炎的眼神布满血丝,眼眶深陷,目光没有看羯柔岚的脸,而是直接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右臂上缠着的那块扎眼的白色帆布上。

巷子里的风,突然间停了,安静得能听见两匹马粗重的喘息声。

“百里元治打算投降?”

羯柔岚坐在马背上,脊梁挺得笔直,没有躲闪百里炎的目光。

“炎帅打算死战?”

百里炎的眉头动了一下,右手握着那柄长镗,手背上的青筋条条绽出,镗首的破甲锥在半空中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羯柔岚的声音往下沉了一分,语气里透出一股子决绝。

“如若炎帅打算带着满城儿郎一起赴死,那么现在就将我砍杀在此。”

话语落下,北风从城门洞那边重新刮过来,将两匹马的鬃毛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倒。

百里炎盯着羯柔岚,看了很久,长镗的尖端,始终没有放下。

“我去找百里元治问清楚。”

百里炎咬了咬牙,手腕一转,将缰绳拉向右侧,夜吞星庞大的身躯开始转向,粗壮的马蹄在石板上踩出沉闷的错步声,他准备策马朝王庭的方向去。

“炎帅。”羯柔岚的声音将他拦住了,“走之前,把南门打开,让我出去,其余事,我不管你。”

百里炎的脸庞绷紧了一息,没有回答羯柔岚,目光往斜后方扫了一眼。

那里,站着一名跟在他身后的巴勒卫千户,那千户垂着手,掌心死死按在腰间的玄虎弯刀刀柄上,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眼神在百里炎和羯柔岚右臂的白布之间来回游走,等候着统帅的命令。

“把南门打开,让她出城。”

千户愣了一瞬,瞳孔微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长期以来刻在骨子里的军纪让他立刻做出了反应,他双脚一并,右拳重重砸在左胸的铁甲上,发出一声闷响,低下头。

“遵令。”

千户拨马转身,朝南城门的方向狂奔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渐渐远了。

羯柔岚将左手的缰绳往掌心里绕了一圈,双腿微微夹紧马腹,准备转向。

“岚帅!”百里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倘若百里元治劝不动我。”百里炎背对着她,声音朝着王庭的方向飘出去,“你说不准就死在城外了。”

“你确定要去?”

羯柔岚坐在马背上,面朝南面那条通往城门的长街。晨光从东边缓缓爬上来,越过高耸的屋檐,照在她的侧脸,将她眼底的那抹决然照得清清楚楚。

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蹿了出去,马蹄在青石板的积水里砸出一长串急促的碎响,泥水溅在两旁的青砖上,那块绑在右臂上的白色帆布在风中彻底展开,朝着南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百里炎独自坐在夜吞星上,风将那面白色帆布最后的一角从他视线里吹走。

他将长镗的镗杆往掌心里死死攥紧,随后拨转马头,朝王庭主殿的方向策马而去。

马蹄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

南城门。

厚重包铁的城门,被十数名巴勒卫骑士从内侧合力推开,铁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让人牙酸,晨光从打开的门缝里切进来,一道越来越宽的光柱铺在门洞内的青石板上。

羯柔岚策马冲出城门洞,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城外那片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旷野,此刻在眼中延伸出去,没有风吹草低,只有一片肃杀。

她刚冲出城门不到三百步,有一排黑色的骑兵阵线赫然出现,战马安静地立在草地上,马上的人腰挂长刀,手持硬弓。

羯柔岚猛地拉住了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在原地转了半圈,将裹着白布的右臂高高举起。

那十几名雁翎骑斥候也看见了她,为首的一名百夫长毫不犹豫地抬起手里的角弓,弓弦被拉开大半,锋利的箭簇在微光中泛着冷意,直指羯柔岚的胸口,周围的斥候几乎在同一时间搭箭上弦,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百户的眼睛眯着,看清了那块白布,手指扣在弓弦上,犹豫着没有松弦。

“让我过去!我来找安北王!”

羯柔岚的嗓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拉得很开,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百夫长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方向,随即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打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鹰哨。

不到二十息的工夫,更多的马蹄声从侧面的缓坡后头碾压过来,草皮被马蹄踏碎的声音连成一片,两匹马一前一后冲上了坡顶。

前面那匹马上的人,头上扎着几根显眼的翎羽,随风乱摆,手里提着一把硬弓,身形精瘦,面容年轻,身侧跟着一名面相沉稳的中年将官,腰间挎刀,胡茬拉碴。

花羽策马走到阵线最前头,目光将羯柔岚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的左手从缰绳上松开,慢慢下移,钱之为在后面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个动作,愣了一下,眉头皱起,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花羽的声音却在旷野上响了起来。

“让路,让她过去。”

周围十几个雁翎骑斥候面面相觑,有两个年轻的骑卒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花羽的脸色,手里的弓弦松了半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花羽没有解释半句,拨了拨缰绳,将自己的马往旁边带了两步,让出了一条足够一骑通过的通道。

羯柔岚没有多看他一眼,双腿一夹马腹,策马从那条通道里冲了过去。

两人的马头几乎是擦着对方的马颈而过,风从两人之间穿过,马蹄声朝着南方远去。

钱之为望着那个渐渐缩小的背影,过了几息,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花羽,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我还以为你要杀了她。”

花羽坐在马上,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和说不清的意味。

“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他停顿了一息,视线依然看着羯柔岚消失的方向,手里的硬弓在马鞍上敲了两下。

“说实在的,我确实想杀她。”花羽将手从缰绳上松开,手指搓了搓,“但白登山一战,死了太多人了。”

他收回目光,偏过头看着钱之为,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顽劣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意。

“如今能少死一些,为何不这么做呢?”

钱之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当年在景州叛军里那个毛头小子,到如今统领数千精锐的安北军大将,他看着花羽,嘴角慢慢弯了弯,眼角的纹路挤在了一起,透着几分欣慰的调侃。

“统领长大了。”

花羽猛地抬脚,在钱之为夹在马腹上的那条腿甲上踹了一脚,发出一声清脆的甲叶碰响,力道不轻不重。

“你是我老子啊?”

钱之为哈哈笑了两声,伸手拨开他的脚。

花羽收回腿,扯了扯嘴角,随即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转头朝着身后的骑卒们高声开口。

“给各处兄弟传令!”

“告诉他们,盯紧了!从现在起,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来!”

……

大军中段,距离鬼牙庭城十里。

苏承锦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他今日并未披挂那身龙纹鎏金铠,而是穿着一身玄色的王服蟒袍,袍角垂在马鞍侧面。

前后左右,是八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卫营甲士,再外围,是望不到头的安北军步骑队列,黑底金字的大旗在晨风里哗哗作响。

一名传令兵从前方快马逆行而至,战马在苏承锦面前十步外猛地勒住缰绳,声音洪亮。

“启禀王爷!前方赵大将军传报,有一人手持白色帆布,言明欲见王爷!”

苏承锦的眉头挑了一下,把缰绳在手心里绕了半圈。

“带过来。”

传令兵重重点头,拨马而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几匹马从前方的步军方阵中穿行而来,为首的两名安北骑卒一左一右,将中间的一骑夹在当中。

中间那人骑着一匹风逐鹿,身上的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水渍,右臂上死死缠着的那块白色帆布,在行进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羯柔岚被带到苏承锦面前,没有犹豫,翻身下马,双膝一弯,重重跪在泥地上,她没有行草原人惯用的抚胸礼,而是将那块白色帆布解了下来。

双手托举着那块沾了泥水的白布,高举过头顶,脊背弯伏,面朝地面。

“国师有言,请安北王入城一叙。”

苏承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先是落在她举过头顶的那块白布上,视线顺着布料边缘的污渍,移到她伏在地上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诸葛凡从侧后方策马靠过来半步,看着跪在地上的羯柔岚,眉头微微皱起,上官白秀骑在另一侧,目光也落在了羯柔岚身上,脸色显得有些凝重。

沉默在数万大军的行进声中持续了一会,苏承锦没有去接那块白布。

“百里元治可是要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