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澜的剑刺入那只竖眼时,整个海面都震了一下。
没有血,没有惨叫,那团巨大的半透明水母妖从正中裂开,像一块被砸碎的果冻,在半空中散成无数块碎屑。碎屑落入海面,却没有沉下去,而是像被什么从底下托住了一样,在水面上缓缓漂荡,每一块都还在发出极轻极细的歌声,那些歌声已经散了,不再成调,只剩碎片,一句“水底有光”,半句“家里有人”,零零落落地飘在风里。众人松了口气。可只过了两息,海面忽然又翻涌起来。那些碎屑像收到了命令,开始朝同一个方向聚集,比方才更快,更猛,中间那只被清澜刺穿的竖眼重新凝了出来,比之前更大,金黄色的虹膜里映出的不再是众人的脸,而是一串极古老的纹路。
“它不死。”黯脸色沉下来,“这东西没有实体,它是这片海的一部分。”清澜收剑后退一步,盯着那只重新睁开的竖眼。她想起阿芜在礁石上说过的话——这水里有东西,很淡,像药。那不仅是水母妖的毒,是整片海域的底层力量。水母妖只是它伸出来的一只手。清澜转头看向阿芜。阿芜已经蹲在礁石上,把布包里的白息兰种子取了出来。那粒种子在她掌心微微发烫,银光一层一层地漫开,在海面上铺出极淡的光路。
“它是药,也是光。”阿芜说,“水底有东西,病了很久。这片海在替它喊疼。”她站起来,把种子举到那只竖眼前,银光落在金黄色瞳孔上。那竖眼剧烈一缩,像被烫到了,整团水母妖往后急退,海面翻起大片浪花。那些碎屑上的歌声忽然变了调,不再是甜软的催促,而是一种又急又乱的悲鸣,像有人把一首歌从头到尾撕碎了,又一片一片地往外吐。清澜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朝众人大喊:“下水!它在怕光,水底一定有东西。”黯第一个跃入海中。冰原狼紧随其后,灰豆、苔团、小鳄也纷纷跳下。清澜把归尘剑叼在嘴里,跟着入水。阿芜抱着种子最后下水。她入水时把种子含在舌下,银光从她唇缝里漫出来,在海水中铺成一条极细极亮的光路,引着众人往深处游。
水底的世界与海面完全不同。海面之上是灰蓝色的天光和翻涌的浪,水底却安静得像一块沉在杯底的旧玉。光从上方漏下来,被水波揉成一道道细碎的光柱,落在身上,轻得像羽毛。越往下游,海水的颜色越深,从青蓝变成墨蓝,又从墨蓝变成一种极暗极沉的紫。无数发光的小鱼从他们身边掠过,鳞片在光柱里闪着碎金。再往下,光柱渐渐消失,只有阿芜口中的白息兰种子还在发亮,像一盏不灭的小灯。游了不知多久,海底终于出现了。那不是寻常的海床,而是一座巨大的、被珊瑚和藤壶裹满的宫殿。宫殿的穹顶呈螺旋状,形制极古,和联邦星域任何已知文明都没有相似之处。殿门紧闭,门缝里渗出极淡的银光,像某种被压了太久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