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睁开眼看向齐又晴,喉间微涩。
“我走不开。”
周卿云明白,现在的自己,往前一步,是进京对接、拓宽格局的关键机会。
是无数人为其铺好的前路。
往后退一步,是纠缠不清的人情泥潭,旧怨与麻烦接踵而至。
站在岔路口,一旦回头,前面所有的布局,都可能付诸东流。
齐又晴没有追问。
只是伸手轻轻把汤碗推到他手边。
“先喝汤吧,中午就没吃饭,先垫垫,汤凉了就腥了。”
萝卜排骨汤炖足了时辰,汤色浓白,萝卜炖得酥烂。
入口绵软,是最朴素的家常味道。
周卿云小口喝着,舌尖尝得出鲜香,心里却沉甸甸的。
母亲从前跟他讲过一句实在话。
人心有个通病,别人给的善意来得太容易。
日子久了,就成了理所当然。
可话虽这么说,但他忘不了年少艰难的时候。
满仓叔对自己,对整个周家的照拂。
人心从不是非黑即白。
当年的帮扶是真,后来的贪心背叛也是真。
曾经的护佑是真,此刻的悔恨无助也是真。
喝完汤,周卿云放下瓷碗,拿起座机拨通孙经理。
电话响两声便接通,对方应答干脆利落。
“你明天一早动身回白石村。”
周卿云条理清晰地交代。
“酒厂设备问题、酒质事故、工人伤亡。”
“还有调查组核查的所有事情,由你全权对接。”
“市里这边我想办法提前去打个招呼,你的首要任务是稳住厂区秩序。”
“安抚家属,抚恤金多一点也无碍,同时查清账目隐患。遇到突发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孙经理沉默了一小会,随即问了一句。
“周总,那要是满仓书记那边不配合呢?”
周卿云语气平静。
“他会配合的。他现在比谁都清楚,什么叫没有办法的办法。”
“你去,就是帮他。他不会犯第二次糊涂。”
“但如果他真的不配合,那我们也不需要淌这趟浑水了。”
孙经理郑重应下,没有半句推诿。
挂了电话,周卿云重新摊开稿纸,提笔。
在杂货店老板第一封回信下面,慢慢添一行小字。
我帮不了你,但我能陪你。
这是书中人的温柔,也是他当下心境。
世间很多困境,旁人没办法替谁扛过去。
人世间最大的善意不是亲自下场包揽一切。
而是不漠视、不回避,找合适的人,尽力托底。
齐又晴一直站在门边,没有离开。
安安静静陪着他消化心里的沉重。
周卿云侧过头看向她,眼底藏着一丝自我怀疑,轻声问。
“又晴,我这次是不是太冷血了?”
齐又晴缓步走来,坐在他身侧椅子上。
“你不是冷血,你只是拎得清。”
“满仓叔犯下的错,固执、不听劝,后果本就该他承担。”
“可他身后不是只有他自己,还有一村子要养家糊口的普通人。”
“你派孙经理过去稳住局面,已经是你能给出最大的善意。”
她伸出手,拂过周卿云的脸颊。
“你写这本书,教世人放下执念,与烦恼和解。”
“可你却忘了提醒自己,善意要有分寸,帮忙不是包揽所有苦难。”
“选对人去解决问题,远比一腔热血亲自奔赴,更加有用。”
齐又晴这一席话,化开了周卿云心里盘旋许久的内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