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去,东京少不了跟他扯皮。
华北日军人心一乱,咱们明年好打。”
屋里静了片刻。
李宗仁恍然大悟,重重点头:
“明白。”
“部队打了这么久,减员近万,弹药也空了三成。”
龙啸云扫过满屋将领,
“先休整三个月。
补兵,补弹,收编降兵。
华北的账,慢慢算。”
枪声彻底停了之后。
武汉的百姓,还不敢出门。
躲在地下室、躲在夹墙里。
听着外面的枪炮声从密变疏,再到彻底安静。
没人敢第一个探头。
直到有个西南军老兵,站在巷口,扯着嗓子喊:
“乡亲们!别怕!
我们是武胜关下来的!
不抢粮,不抓丁!”
门,才一扇接一扇,推开了。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探出头。
先看见街道中央飘着的西南军军旗。
她愣了很久。
像是认不出那面旗。
直到一个年轻士兵经过,看见她手里提着水桶,主动接过来帮她提进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士兵的背影。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儿子死在三年前的保卫战里。
她守了三年空房子。
今天,终于等到自己的队伍了。
街角。
一个老汉拎着半袋糙米,追着士兵往怀里塞。
士兵不肯收,推让了好几次。
老汉急了,跺着脚喊:
“拿着!
你们不吃饱,怎么打鬼子!”
旁边一个老太太端着碗热水出来,塞到另一个士兵手里。
嘴唇直哆嗦:
“我儿子……当年就死在这街上……
我就盼着这天……”
有年轻人主动跑来带路。
指着断墙后面:
“里面藏了两个,我亲眼看见钻进去的。”
士兵进去把人揪出来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
一句话没说,眼圈通红。
他姐姐,去年死在鬼子手里。
从汉口到武昌,从江边到山脚。
门一扇扇打开。
有人在街边架炉子烧水,有人掀开米缸。
孩子们从巷子里跑出来,追着巡逻队跑,又害怕又好奇。
也有人抱着亲人的牌位,站在街边,默默流泪。
夜又深了。
龙啸云坐在指挥部里。
桌上油灯跳着昏黄的光。
面前摊着厚厚的阵亡名册,纸页翻得卷了边。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很久。
像是要把那些陌生的名字,都记下来。
李宗仁推门进来,见他还在看,低声说:
“总座,该歇了。”
龙啸云没立刻答话。
翻过最后一页,合上名册,推到桌角。
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武汉的街道上,百姓家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从汉口到武昌,从江边到山脚。
这是武汉沦陷三年来,第一次在夜里亮起万家灯火。
灯光很稀疏,有的还透过旧报纸的昏黄。
但在黑夜里,像一串串重新跳起来的脉搏。
他看了一会儿。
转过身:
“武汉打完了。
休整三个月。
华北的仗,明年开春再打。”
说完,他熄了灯。
走出去。
夜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远处,长江在星光下,无声地流着。
而几百里外。
冈村宁次站在码头上。
一身便服,狼狈不堪。
他回头望着武汉方向。
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龙啸云……
这笔账,我记下了。”
风卷过来。
把这句话,吹进了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