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星图悬浮在房间中央,半人马座1星系那个区域被飞骍反复放大、锐化、降噪。贝恩德去楼上了。赵明来到办公室。
赵明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磕出一声脆响。“你又在看那个。半人马座1星系。”
半人马座1的区域内,光变曲线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扰动——七秒。只有七秒。在某个特定坐标点上,遮挡消失了七秒钟,然后又重新闭合。
“很多次了。”赵明拉过一张转椅坐下。“七个不同的观测平台,独立的数据流,时间窗口从0.3秒到11秒不等,但最稳定的信号就是七秒。飞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缺陷。”褚飞骍终于转过头。“光幕不是完美的。有些地方,每隔固定的周期,就会出现短暂的空缺。就像一块绷紧的布,在经纬线的交织点上有微小的缝隙。”
“或者像一面墙,有些砖块松动了。”赵明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漏光。”
“对。”褚飞骍站起来,走到全息星图前。他的手指穿过半人马座1那片被标记为“异常遮挡区”的球形空间,指尖泛起蓝色的涟漪。“两道光幕,贝恩德的计算模型显示,一个光幕距离星系中心约0.3光年,另外一个在太阳系边缘。也可能,光幕的曲率半径不匹配恒星的引力场分布,所以某些区域会产生应力集中。”
“然后周期性撕裂。”赵明接话,“就像冰川上的裂隙,每年春天都会扩大。”
“七秒。”褚飞骍重复道,“足够我们看见一些东西了。”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卫星望远镜在3个月前的一次被动监听记录,原本的目标是搜寻快速射电暴,但在半人马座1的方向上,捕获了一段异常的低频引力波信号。信号太弱,弱到被多数团队当作仪器噪声剔除。但褚飞骍把它保留了下来。经过二十三天的滤波和反卷积,那段信号逐渐显露出轮廓——不是自然的。绝对不是自然的。
波形呈现出规则的阶梯状上升,然后是一个陡峭的下降沿,紧接着是另一个阶梯。那种模式,就像……就像某种重物被反复抬升、放下、抬升、放下。
“你在想什么?”赵明问。
褚飞骍没有回答。他切换到另一个可视化图层,将引力波信号转换成三维动画。在星图中央,半人马座1的区域开始变形——不是星系本身在变形,而是某种位于星系内部的巨大质量体在移动。那个质量体太大了,大到它的位移足以在时空中产生可探测的涟漪。动画以一千倍的速率播放,可以看见一个暗红色的光点沿着一条复杂的螺旋路径缓慢移动,途经之处,周围的恒星轨道发生偏移,像被犁过的田垄。
“推动。”褚飞骍终于开口,“有人在推动行星。”
话音落下,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服务器机柜里风扇的嗡鸣。
赵明的脸色变了。“飞骍,你知道这个结论意味着什么。如果半人马座1存在能够推动行星的文明,他们的技术等级——”
“远高于我们。”褚飞骍关掉动画,重新调出光幕的数据。“所以他们设置了光幕。两道光幕,阻挡我们从任何角度直接观测星系内部的动态。如果不是光幕本身存在制造缺陷,我们永远不会发现。”
“缺陷。”赵明咀嚼着这个词,“你确定是缺陷?不是故意留下的?”
褚飞骍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在他的所有模型里,光幕的不完整性都被归因为技术局限——任何物理屏障都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完美覆盖,尤其是在星际尺度上。但如果……如果那些七秒的窗口是故意打开的呢?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说,“他们想让我们看见?”
“或者想让我们中的某些人看见。”赵明站起来,走向窗口。外面是凌城凌晨四点的天空,城市的灯光把低空的云层染成暧昧的橘红色,但更高处,天顶的方向,几颗亮星正在褪去。“一个测试。一个筛选。”
褚飞骍沉默了很久。服务器机柜的风扇继续嗡鸣。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注意到光幕异常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如何在数据海洋里捞出那七秒的空白,想起贝恩德当时说过的话——“这可能是仪器误差。我们面对的是四光年外的信号,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但贝恩德还是帮他建了模型。贝恩德总是这样,一边说着不可能,一边把计算精度推到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