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胡乱在裤腿上蹭掉手里半干的糨糊,掀开里屋的碎花厚棉门帘,大步跨了进去。
里屋的火炕上,铺着崭新的红牡丹床单。
刘梅正坐在炕沿边,低着头,手里心不在焉地理着两件叠好的新衣服。
听见动静,她赶紧抬起手背在眼角快速抹了一下,转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脸。
“外头的喜字贴完了?”
大壮看着她微红的眼圈,心里一阵抽疼。
他几步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一把握住她的手。
“梅子,别难受了。刚才山河哥给我出了个主意。”
刘梅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大壮把赵山河刚才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了一遍,末了紧紧攥着她的手,声音粗哑却透着实诚:“山河哥说得对,你爹娘在气头上,咱不去碰钉子。但王婶他们是看着你长大的,平时那么疼你。下午咱俩就带上好喜糖,去大院挨家挨户地请!明儿一早,我让车队直接开到大院门口接你,也接王婶他们来坐娘家客的首席!”
刘梅静静地听着,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这两天压在心底的委屈、恐慌,还有对出嫁那天空无一人的害怕,在这一刻被彻底接住了。
她反手紧紧抓着大壮粗糙的手指,埋下头,肩膀微微抽动着,带泪的嘴角却终于扬了起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抬起头来。眼底那层畏缩彻底扫干净了,又恢复了原本的利落劲儿。
“好。”
刘梅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却亮了起来,“下午咱们就去。大壮,你看我穿那件新买的红呢子大衣行不行?除了喜糖,咱还得再拿点什么?王婶平时爱吃槽子糕,李大爷好喝两口,要不咱再从席面的酒里抽两瓶北大荒,再拿两条好烟带上?”
看着她眼里重新有了神采,大壮咧开大嘴,憨实地乐了。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替她把鬓角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温和又踏实。
“都随你。山河哥把好烟好酒都备得足足的,你想拿什么,咱就拿什么。”
刘梅“嗯”了一声,一把抹掉眼角最后一点泪花,转过身手脚麻利地从炕柜里翻出那件红大衣。
“我这就换衣裳!咱们风风光光地回去请人。”
……
与此同时,市里,解放路十字路口。
初春的冷风卷着地上的废报纸和煤渣子打转。
一个露天的修车摊前,魏老三正蹲在马路牙子上,穿着一件油乎乎的蓝布劳动服,满手都是黑漆漆的机油。
他手里拿着一把大号扳手,正吭哧吭哧地给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紧着链条。
旁边放着个打气筒和一盆浑浊的凉水,水面上飘着几块用来补内胎的破橡胶皮。
“大爷,链条紧好了,内胎也补了,一共两毛五。”
魏老三拿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抹布擦了擦手,站起身,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老头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车轱辘转得溜光水滑,满意地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递过去,竖起大拇指夸赞:“三儿,你这修车的手艺真是没得挑,干活比供销社后头那家师傅还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