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蕊姬抱着琴回了通铺,坐在铺沿上试了试音。音色比凤颈琵琶差了不止一截,散音发闷,按音也不够清亮。但她没吭声,把弦调好,开始弹。
第三叠的轮指,从第一小节弹到最后一小节,再从最后一小节弹回来。
南府的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早上卯时起来练功,辰时用饭,巳时到午时跟着教习嬷嬷学新曲,下午自己练。
琵琶部四十多个乐伎,每个人分到的练琴时间有限,白蕊姬就趁着别人吃饭的工夫多练一会儿。公中的琴不好,她就练指法,把每个音的力度控制到分毫不差。
杉木琵琶的弦比凤颈琵琶硬,按久了指腹会痛,她就缠了布条继续弹。
除了琵琶,她把月琴也捡起来了。
南府库房里有一把旧月琴,没人用,落了厚厚一层灰。白蕊姬去跟总管说了一声,总管挥挥手让她拿去。月琴的弦松了,琴颈也有些歪,她调了半天才勉强能弹。
晚上通铺里熄了灯,别人都睡了,她抱着月琴坐在铺上,手指在弦上无声地走。弹月琴的手法跟琵琶不一样,月琴的品少,音域窄,更讲究右手拨弦的轻重和左手按弦的虚实。
她弹着弹着,有时候会想起原主苏州的那个院子,母亲坐在门槛上,膝上搁着月琴,教她“这个音要轻,像风吹过树叶”。
原主的记忆里,母亲教月琴的时候从来没逼过她。弹错了就重来一遍,弹对了母亲就笑,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
后来母亲把她送进南府,临走那天没哭,只是把月琴塞进她包袱里,说“留个念想”。那把月琴后来被乌拉那拉府上的人收走了,再没还回来。
白蕊姬在暗处弹着那把破旧的公中月琴,弹到原主母亲教过的那首《月儿高》时,手指在弦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弹下去。
她等的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乾隆元年七月,南府接到旨意,要在中秋前为皇帝献一组联奏。联奏是南府新排的,用了六种乐器,琵琶、筝、箜篌、笛、笙、鼓,各一人,合奏一曲《九韶》。琵琶部选的是白蕊姬。她琵琶弹得好,这是南府上下都知道的事。凤颈琵琶虽然被收走了,但手指上的功夫收不走。
联奏排了半个月。六个人每天在排练厅里合,一开始乱糟糟的,笛子抢拍,笙慢半拍,鼓总是敲在缝上。
练到第十天,总算能顺下来了。白蕊姬坐在最边上,抱着那把杉木琵琶,弹她那一部分。琵琶在合奏里是领奏,音最多,也最显眼。她弹得稳,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结果排到第十二天,出了事。
那天下午,负责箜篌的乐伎没来。教习嬷嬷站在排练厅门口,脸色铁青,会箜篌或者说精通的人少,那边便有其他人起了小心思,陷害他人毁了脸,想自己顶上去。
被发现了,这人自然也是不能用的。
箜篌是联奏里的第二件乐器,在琵琶之后。少了箜篌,整首《九韶》从第二段开始就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