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归去》

暮春。

沈知薇病了三个月了。

病根是旧年的肺疾,年轻时候在感业寺落下的——那年冬天她替高念唐送药,在雪地里走了大半夜,寒气入了肺,后来一直没除根。这些年高念唐给她调了不少方子,高灵珊接手之后也一直在调理,咳嗽时好时坏,但从来没有像今年春天这样沉。

入春之后,咳得越来越密了。先是早起咳一阵,后来变成夜里也咳,再后来连白天也咳得停不下来。痰从清稀变成了浓稠的黄痰,偶尔还带着血丝。高灵珊把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两副,先是桑菊饮加减,后来换成清燥救肺汤,药力到了沈知薇身上却一天比一天浅。药汤一碗一碗地喝下去,能镇住一时,过了药劲又咳起来。

沈知薇自己就是把脉的高手。她给自己搭过脉,脉象浮而数,重按无力,尺脉尤其虚。她知道这是什么脉。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药方拿过来看了两眼,对高灵珊说:“把桑叶减一钱,加川贝母两钱。”高灵珊照做了,但心里明白,母亲这是在给自己调方,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那天下午,沈知薇把高念唐叫到榻边。

榻上垫了三层褥子,她的身体陷在褥子里,盖着一床薄被,被面是藏蓝色的棉布,洗得发白了。她的手搁在被面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但指甲还是干干净净的,卓玛每天替她擦手剪指甲,从来没有断过。指甲修得圆圆的,一个一个的,透着淡淡的粉色,像是贝壳的内侧。

“继唐,坐。”她叫了一声。声音轻而哑,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气泡,薄薄的,透明的,一碰就会碎。

高念唐在床沿上坐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灰白色的旧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前襟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药渍。他的藤杖靠在床头的矮柜上,杖头已经被手心磨得又光又亮,木头表面泛着一层深褐色的包浆。他坐下来之后,伸手握住了沈知薇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但掌心还是温的,指节在他掌心里微微地硌着。

沈知薇看着他。她的眼睛陷在眼眶里,眼窝深深的,眼角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像是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但那双眼睛里没有黯淡,那种沉静的、安稳的光还在,像一盏灯烧到了最后一截灯芯,火光很小,但没灭。

“继唐,”她叫了一声,然后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气息从喉咙里过的时候发出一丝细细的哨音,像风吹过屋檐下的竹管。“我走了之后,你把那对银耳坠给灵珊。让她戴着。”

高念唐没有说“你会好起来的”,也没有说“别胡说”。他只是握着那只手,看着沈知薇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沈知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暮春的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最后一道涟漪。她歇了一会儿,喘匀了气,又开口了。

“我等你那么多年,不后悔。”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欠我的药,下辈子再还。”

高念唐握着她的手,低下了头。他的额头抵着她手背的皮肤,感觉到她掌心最后那一点温度隔着薄薄的皮肤透过来。那点温度很薄,很轻,像是秋天早晨草叶上最后一片没有化掉的霜。他闭着眼,在那片皮肤上停了很久。他的呼吸打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的,温热的,均匀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字却清楚:“好。下辈子我还你。每天都给你煎药,煎一辈子。”

沈知薇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又伸开了。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东边那块药圃,当归已经长到一尺多高了,羽状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着;薄荷发了满垄,叶子又肥又厚,绿油油地铺了一地。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头转回来,看着高念唐。

“院子里的薄荷,今年收两茬。”她说,声音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头茬做茶,二茬入药。头茬的叶子嫩,茶香足;二茬的叶子老一些,药力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