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没人敢说的话

十月五日。星期天。

萨科齐在巴黎召集的四国峰会成为欧洲人关注的焦点。他们终于开始认真面对自己后院里正在燃烧的大火。

大西洋的这一边也一样,因为情况没有一丝好转。

TARP法案通过了整整一周。华盛顿的政客们曾经以为,七千亿美元这个天文数字,至少能像一针强心剂一样,暂时稳住市场的信心,至少能稳住几天。

但市场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们:你们搞错了。

公众的注意力,在短暂地被那场关于“契约精神”“油价杀手”和法国总统咆哮的热闹吸引之后,被迫回到了那个更本质、也更令人窒息的问题上——

法案通过了,钱批下来了,为什么什么都没变?

答案,其实早就有人给出了。

早在九月下旬,当TARP法案还在国会里被争论的时候,道格拉斯·戴蒙德、阿尼尔·卡什亚普、拉古拉姆·拉詹等一批研究银行与金融体系的经济学家,就已经公开提出了一个不同的思路:

与其把数千亿美元花在收购那些没人说得清值多少钱的坏资产上,不如让政府直接向银行注入资本。

九月底,格伦·哈伯德,小布什政府的前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也直言问题的根本在于银行缺乏资本,政府购买优先股,是比收购问题资产更直接、也更有效的办法。

索罗斯说得更加露骨:政府与其替银行接走坏账,不如直接资本化这些机构。

这些都不是无名之辈的空谈。戴蒙德是研究银行挤兑的权威,拉詹做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首席经济学家,哈伯德刚刚离开共和党政府不久。

但这些声音,始终停留在大学教室、报纸的评论版和金融政策圈里。

在华盛顿的权力走廊中,很少有真正掌握权力的人愿意把“财政部拿纳税人的钱买下银行的股份”这句话公开说出口。

因为只要换一个说法,它就会立刻变成另一个问题:

政府要不要“国有化”银行?

那太容易让任何一个民选政治人物沾上一身洗不掉的污水。

于是,在公开场合,人们仍旧谈论“清理问题资产”“恢复市场定价”和“让市场重新运转”。这些词足够专业,足够中性,也足够安全。至于那个更直接的办法,人人都看得见,却仿佛谁也不愿意第一个伸手去碰。

这就是美国公众面对的现实:法案通过了,但钱卡在了管道里。

华盛顿知道还有别的办法。

但没人愿意先说。

而约翰·麦凯恩,正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小城里,面对几百个愤怒而绝望的选民。

伊利市的那场TOWn Hall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问题五花八门——医保改革、退伍军人权益、能源政策、伊拉克撤军时间表。

但不管问题表面上是关于什么的,麦凯恩坐在那里,看着一张张从座位上站起来的脸,很快就意识到,所有问题后面藏着的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恐惧,或者说不安。

他们发现自己的生活正在失控,而掌管这个国家的那些人似乎束手无策。

一个人担心自己的退休账户。

一个人担心公司裁员。

一个人担心银行突然收回贷款。

他们问医保,问油价,问战争,问华尔街,真正想知道的却是同一件事:

到底还有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当一个失业的钢铁工人站起来问:“参议员,TARP法案通过一周了,为什么我的401(k)还在跌?”时,麦凯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给出了他在过去两周里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答案——

“我们需要给法案时间来生效。财政部正在制定资产购买的具体方案。政府不会放任这场危机继续恶化。”

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那套答案太熟练了,熟练到几乎不需要经过思考。

主持人已经准备叫下一位提问者,那个钢铁工人也点了一下头,重新坐回座位。

麦凯恩却还看着他,看着那个人低头整理自己膝盖上的外套,突然意识到,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财政部确实正在制定方案。

法案也确实需要时间。

政府当然不会公开宣布自己准备放任危机继续恶化。

没有一句是假话。

可也正因为如此,那几句话才让他胃里泛起一阵酸涩。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一个政客最方便的逃避,并不是撒谎。

而是只说那些永远不会错、却什么也没有真正回答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