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碑面上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回来得早一些,你是不是还有救。可我还是会想。因为我手里什么都没有。现在我手里有兵有枪有军衔,可你已经不在了。”他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三炷香烧过了半截,香灰落在炉底,积了薄薄一层。
“赵铁生死了。秦之江也死了。那些害过你的人,我都让他们偿了。可你回不来了。”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我改姓宫崎了。从那天起,我就是你家里的人。你娘在东京,有人照顾,樱子说她已经收到了关东军转去的抚恤金。往后我会让樱子定期往东京寄钱,让你娘过得安稳。”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军帽从脚边拾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没有立刻戴上去。“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因为过几天我可能要离开奉天一阵子。去哪里还不知道,但不会太久。你在这里等着,秋末之前我一定回来。冬天之前,让人在碑旁种一圈梅花。你以前在叶府廊下养过的那盆兰花,后来被人搬走了,那盆花你没有问过它去了哪里,可我知道你一直记得。梅花比兰花经冻,冬天也能开。”
他把军帽戴好,最后看了一眼碑面上那四个字,然后转身走下墓道。矮柏的针叶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极轻的力气说着什么。小川平次郎站在墓园入口等着他,见他走过来,微微躬身:“大佐,审讯室那边有消息了。”
宫崎白山没有停下来:“说。”“大佐,周景澜死活不开口,怎么办?”宫崎白山走到马前,翻身上去:“我会让他开口的。”小川平次郎应了一声,策马跟上。
奉天,关东军秘密拘留处审讯室。
煤油灯的火光摇曳不定,将铁椅上周景澜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铁链锁着他的四肢,冰凉的金属深深嵌进皮肉。宫崎白山推门走进来的时候,周景澜正靠在铁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了过去。可他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出卖了他。宫崎白山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一份卷宗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看了周景澜一会儿,然后才说话。
“周景澜,我知道你骨头很硬。”
周景澜睁开眼睛,看着他。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女儿就在我手里。”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在潮湿的空气里,“你可以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为她着想?”
周景澜抬起头,眼底带着血丝,声音沉稳而铿锵:“民族大义面前,牺牲也是值得的。”
宫崎白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宫崎白山,你少拿这套圈套来胁迫我。”周景澜的声音里有一种像是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硬度,“我绝不会背叛我的祖国,绝不会出卖我的同胞。”
宫崎白山淡淡开口:“我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有你的坚持,我自然也有我的办法。”
周景澜直视着他,目光平直而清亮,像是在看一面镜子:“宫崎白山,我和你不一样。我生于这片土地,便要誓死捍卫这片土地。自始至终,我都是一个中国人。可你——”他停了一下,声音没有提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被砸进木板里,“身为中国人,却甘心替日本人做事。”
宫崎白山的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像是冰面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是吗?那你知不知道赵铁生是怎么死的?”
周景澜毫无惧色,一声冷笑从喉咙里挤出来,碎在空气里:“我不关心。赵铁生就是被你用刀,一刀一刀割下皮肉,最后只剩一具白骨。凌迟罢了。你尽管对我用刑,只要我皱一下眉头,我便不配做中国人。”
“刑不会用在你的身上。”宫崎白山一字一顿,寒意刺骨,“我要把你的女儿带过来,当着你的面,对她施以凌迟。”
他转头向身侧下令:“小川,把人带上来。”
周景澜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哗作响,厉声怒吼:“宫崎白山!你要干什么!”
小川平次郎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宪兵,押着一个女孩。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散着,脸上有泪痕,可她没有哭出声。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那两个宪兵的肩膀,落在铁椅上的周景澜身上。
“爹……”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线。
周景澜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铁链在他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他咬着牙,没有看女儿,把目光死死钉在宫崎白山脸上。
宫崎白山平静地看着他:“把周景澜女儿的衣服扒光,准备行刑。”
小川平次郎回应道:“是的,大佐。”
“宫崎白山!你这个畜生!住手!”周景澜目眦欲裂,拼命拉扯锁链。铁椅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那些锁链像是从铁椅里长出来的藤蔓,怎么也挣不开。
宫崎白山平静地看着他:“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手里全部情报网的位置、人员名单交出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周景澜眉头紧锁,胸膛剧烈起伏。他的目光从宫崎白山脸上移到门口的女儿身上。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哭声漏出来。她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宫崎白山侧头,对小川平次郎吩咐:“准备动手。”
“等等!”周景澜急忙出声,那一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他的额头沁满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宫崎白山,先不要动手,让我考虑考虑。”
宫崎白山缓缓道:“好。我给你一个时辰考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那个女孩,然后对小川平次郎说:“带她回单间。不要动她。”他推门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合拢。
审讯室陷入死寂,只有煤油灯噼啪的燃烧声。时间一点点流逝,一分,一刻,缓慢地煎熬着周景澜。他看着对面那面空墙,墙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忽明忽暗,像是一个正在缓慢变形的怪物。想起女儿背着书包自己走回家时回头看一眼的样子,想起她在学校门口冲到自己的怀抱里开心喊爹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涌着,像是一本被风吹开的旧书,所有的页码都摊在他面前,他不得不看。
一个时辰终至。铁门重新打开,宫崎白山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景澜抬起头,心力耗尽。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底慢慢打上来的水:“我说。”
宫崎白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没有催他。
“义勇军辽西支队的联络点在城西天齐庙后院偏房。”周景澜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备用的接头暗号是我在那边留的。这一条线,是黄显声本人安排的,备用的联络人只知道一个中层代号,不知道其他下线真名。备用的密码本,藏在天齐庙那棵老槐树根部朝北的那一侧。”
宫崎白山看着他:“还有呢?”
周景澜闭上眼睛,把剩下的话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城南还有一个据点,在教堂后面的巷子里。联络人是教堂的杂役,姓孙。他知道的人不多,可他手里有一份名单。另外,城北的裁缝铺,掌柜姓吴,是黄显声安插在那边负责传递消息的。他每隔三天会去一趟天齐庙取消息。”
宫崎白山听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推开门的时候,在门框里站了一下,没有回头:“周景澜,你女儿明天可以出城。我答应你的事,算数。”
他没有等周景澜回答,迈步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九月初的这几天,关东军在整个辽西和南满铁路沿线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扫荡。从奉天到抚顺,从铁岭到本溪,义勇军的小股部队不断袭扰据点,打完就走,扒铁路、断电线、烧哨所,每一次规模都不大,可积在一起就成了一张扯不断的网。关东军的守备队今天补好一段铁路,明天又被扒断;今天打退一股夜袭,明天又在同一个位置遇到第二次。宫崎白山把审讯周景澜得来的情报网名单分发到各守备队,城里的搜捕行动骤然收紧。挨家挨户的搜查从城东扩到城西,伪满警察和关东军宪兵混编成队,在巷口支起桌子,逐一登记过往行人。九月初六那天,奉天城里有二十多个知识分子被带走,有人是在学堂里上课时被叫出去的,有人是在回家的路上被拦住的。他们的家人站在巷口等了一天一夜,没有等到人回来。
初七,辽西义勇军一部向锦州外围的一处伪军据点发起进攻,打了一个多时辰,眼看就要突破第一道防线,日军调来两门野炮进行反击。炮弹落在村口,把几间土坯房掀上了天,义勇军伤亡大半,只能向乡下撤退。消息传到奉天的时候,关东军司令部的作战参谋们把那份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谁都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而且义勇军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今天辽西的撤了,明天辽南的又冒出来。宫崎白山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面,听着参谋们议论,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落在锦州的位置上,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转身走了出去。
初八,关东军在奉天正式发布了新的治安告示——凡私藏武器、通义勇军者,全家连坐。告示贴在城门口、十字路口、集市的墙上,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关防印。从那天起,奉天城入夜之后不许行人走动,宵禁比之前更严,巡逻队每隔一炷香走过一条街,靴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这一夜,婉清蹲在叶府后院的廊下,怀里抱着招财,进宝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她抬头看着被屋檐切成一块一块的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圈模糊的白光。她低头摸了摸招财的耳朵,开口的声音很小:“六姐,你在外面也要平平安安的。奉天现在越来越严了,你要是在外面遇到什么难处,可一定要找人帮忙。”招财在她怀里轻轻喵了一声,像是用那声叫唤替她说了一句什么。婉月从屋里走出来,把一件外袍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秋风摇动的枝叶。
北平这边,婉柔已经在帅府别院住了好几天。
九月八日的傍晚,秋雨刚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湿漉漉的,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婉柔坐在偏房的榻边,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袍,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只空了的茶碗上。窗棂半掩着,秋风从缝隙里溜进来,轻轻掀动窗纱。她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隔着窗纸传进来,闷闷的。
“云子。”她开口。
云子从外间走进来,在她身侧站定:“六小姐。”
“林倩那边,有没有消息?她到奉天了没有?”婉柔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我心里实在放不下。”
云子沉默了一下,开口的声音平稳如常:“少帅派出去的人一直在跟着,暂时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可您别太忧心,林倩这个人不莽撞,她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婉柔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最深处慢慢放出来:“早知道,当初就应该留在奉天等她。她回奉天,我往北平走,两个人正好错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到头来还是没能在她到之前拦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