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的阴影正从他头顶缓缓掠过,将他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两下,终于,膝盖一弯。
“天朝……天朝皇帝陛下……”
“大越有罪!可我家主上胡季犛……绝非有意冒犯天朝威严!”
黎景安以额触地,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哭腔。
“我家主上代掌朝政,受国中愚民与乱臣贼子百般拥戴裹挟,初登大位,实是不知天朝礼数天规。称帝之事……皆是底下那些不懂事的草莽之辈私自拟定国书,以致酿成今日之祸!我家主上乃是第一次执掌一国权柄,全无经验,绝非存心僭越!”
“大越愿立刻削去帝号,愿亲自上表请罪,奉大明为永世宗主!大越愿献上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象牙香料无数,更愿遣长子入京为质,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求皇帝陛下天恩浩荡,宽恕大越一次,全了大越仰慕天朝的赤子之心!”
说完这一番话,黎景安整个人便瘫在了地上,再没抬起头来。
大越的使臣,终于低下了那颗自以为能与大明分庭抗礼的头颅。
退帝号、送人质、加倍朝贡,字字都是在割自己的肉。
这几乎已是藩属国所能给出最屈辱的投降条件。
点将台上,不少文官微微颔首。
刘三吾捋着白须,与身旁的安然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闪过了一丝意动。
在他们看来,不战而屈人之兵,本就是兵家最上之策。
既彰显了大明天威,又免去了大军劳师糜饷的种种耗费。
能让大越纳贡称臣,已然是大明立国以来外交上的空前大胜。
至于那位坐在升龙城里的胡季犛……一个蕞尔小邦的权臣,既已服软,又何必赶尽杀绝?
……
“陛下!万万不可听信逆贼谗言啊!!”
一声悲呼,撕开了校场上那点微妙的松弛。
陈伯适踉跄着从班列末尾冲了出来,扑跪在四国使臣前方,几乎与黎景安撞在一处。
这位大越前朝的旧臣,身上还穿着陈氏王朝的旧式官袍,此刻袍角沾满尘土,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陛下!诸位大人!陈某今日斗胆,求天朝的诸位上官,替陈氏一朝说一句公道话!”
他重重叩首,话音里满是悲怆。
“胡季犛弑杀先帝陈??,屠戮陈氏满门宗室数百口,连襁褓中的婴孩都未曾放过!”
“此等灭绝人伦、弑君夺位的禽兽逆贼,其心当诛!!”
“他们今日服软,不过是被大明的神武兵威所慑,行那缓兵之计罢了!”
“梁王残部如今尽数藏匿在大越境内,北元铁骑日夜厉兵秣马!若是任由胡季犛在大越站稳脚跟,一旦北疆的残元卷土重来,大越便是悬在大明西南腹地的一柄毒刃,南北呼应,大明西南将永无宁日啊,陛下!!”
字字泣血。
可他抬起头时,看见的却是御座之侧那些面露惋惜的官员。
有人轻轻叹息,有人避开了他的目光,神情间尽是爱莫能助。
陈伯适的心,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话虽说得慷慨,可他自己心底,却是一片彻骨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