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我爹怎么这么苦啊(上)

哪怕家中贫困,也始终觉得读书人该有风骨,

可那一夜,

他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膝盖重重砸在雪里,

“求周大夫救她。”

“银子不够,我可以写欠据。”

“替医馆抄书。”

“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救她。”

门内久久没有动静,

苏怀远便一直跪,

积雪慢慢盖过他的膝盖,

怀里的孩子烧得不安,不停说着胡话,

他一边拍她的背,一边继续求,

直到天快亮时,医馆的门才终于打开,

苏怀远跪了一整夜,

被人扶起时,双腿已经没有知觉,

后来每逢下雪,他的膝盖都会疼,

苏月小时候不知道,

她只记得,父亲从来不肯在冬日陪她蹲在雪地里堆雪人,

她还为此生过气,

骂他懒,

苏怀远也不解释,

只站在廊下,抱着手炉看她,

等她玩累了,再一瘸一拐走过来,把她抱回房中,

……

那场病最危险的时候,苏月曾经短暂醒过一次,

屋里很暗,她睁不开眼,

只听见外间有人说话,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冷,

“你想清楚了。”

“拿了这副药。”

“便不能再回头。”

“往后让你做什么,你便要做什么。”

苏怀远跪在地上,

声音里没有半点迟疑,

“只要能救月儿。”

“你要我低头,我便低头。”

“要我入仕,我便入仕。”

“要我替你做刀,我便做刀。”

“你要我做刀,我便做刀。”

“你要我去奉承那些我从前最看不起的人,我也可以去。”

他停了一瞬,

嗓音沙哑得厉害,

“名声、前程、良知。”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只要她活。”

“只要月儿活。”

那人似乎笑了。

苏月那时太小,

又烧得昏沉,

她不明白什么是做刀,

也不知道什么是良知和名声,

她只觉得那个声音很悲伤,

悲伤得让她想伸手摸一摸他。

后来,她再次醒来时,

看见的便是坐在床边的苏怀远,

他比病前瘦了许多,

下巴上都是胡茬,

衣裳也皱巴巴的,

双眼红得吓人,

可见她睁眼,他愣了很久,

“月儿?”

苏月烧了太久,许多事都忘了,

她忘记黑暗,忘记血腥味,

忘记那个在很远的地方呼唤她的苍老声音。

也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每天抱她,

喂她吃药,

守着她睡觉,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小声喊了一句,

“爹爹。”

苏怀远整个人僵住,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却先别过脸,像是不愿让一个孩子看见自己哭,

过了许久,

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诶!”

“爹在。”

苏月朝他伸出手,

“爹爹抱。”

苏怀远立刻俯下身,小心翼翼将她抱进怀里,

抱得很轻。

又很紧。

仿佛这是他失而复得的全部,

“月儿。”

“爹在。”

“以后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