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铁链

三月初九,春寒料峭,京城的天牢里却比腊月的冰窖还要冷上三分。

齐仲明蜷缩在单间牢房的墙角,身下铺着发霉的枯草,脚腕上锁着两条拇指粗的铁链,末端钉进条石砌成的墙壁之中。

他身上那件入狱前换下的蓝色绸袍早已被扒去,换上的是灰褐色的囚衣,领口和袖口泛着黄黑色的污渍,不知前一个穿它的人是何等下场。

从他被押进这座天牢算起,已经过了整整七日。

入狱当晚他还能听见隔壁传来用刑的惨叫,到了第三天,惨叫声也没了,整座天牢死一般沉寂,唯有夜间巡逻狱卒的铁靴声在青石廊道里回响。齐仲明知道自己被关在最深最暗的地字区内院——单间独囚、无窗、无灯,连送饭的狱卒都从不与他对视,搁下碗便走,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上晦气。

他一生算计他人,将无数人的命推向深渊,如今轮到自己坐在这暗无天日的石牢之中,才真正体会到了恐惧的滋味。

齐仲明伸手摸上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道陈年旧疤——是二十多年前宣府之战后,他亲手用匕首划下的。

那一年他用一份从沈墨言手里骗来的燧发枪图纸换来北元太师阿鲁台的重金许诺,事成之后,阿鲁台的密使骑马穿过大漠将三万两银票和三张北元商路通行文书送到了大同城外的一家客栈里。

齐仲明收了钱,将图纸交给密使,又转头以“泄密罪”将沈墨言推上死路。彼时他是东宫最受器重的幕僚,明成祖北伐归来后大封功臣,朱瞻基被册立为皇长孙,风头正盛,齐仲明借这股东风一路升至东宫詹事府少詹事,离二品只有一步。

那时候他以为这桩旧案会随着沈墨言被丢进熔炉永远埋进尘土之中。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沈墨言没死,不仅没死,还隐姓埋名蛰伏二十余年,造出了远比当年燧发枪更可怕的后装线膛枪,亲手将他的伪善面具撕得粉碎。

“陈怀那狗贼……居然倒向了朱瞻均。”

齐仲明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干哑得像两片枯树皮彼此摩擦。

陈怀临阵倒戈,将齐仲明与东宫勾结策划宣府假哗变的全部证据,包括私下行贿的书信、召集参将的密信、煽动军心的谣言底稿,一股脑呈上奉天殿。

朱棣当场勃然大怒,下旨将齐仲明打入天牢。

但齐仲明心里清楚,陈怀呈上去的证据只是冰山一角——关于沈墨言旧案、关于他早年与王振暗通款曲、关于他私通边军的那些烂账,全都不在陈怀掌握的范围内。

朱棣只治了他一个“串通边将、蛊惑军心、阴谋构陷”的罪名,这桩案子还有太多地方没有牵扯出来。

正因如此,齐仲明知道,朱瞻基和陈文昭现在比谁都着急。

铁门上的小窗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一条缝,一束刺目的火光射了进来,齐仲明下意识抬手遮眼。

他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站在小窗外的是一名面生的狱丞,身后跟着两名佩刀的狱卒,一名黑脸狱卒端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一碗浑浊的菜粥,还飘着几片烂菜叶。

“吃饭了。”那面生的狱丞嗓音低沉,说话时目光直直盯着齐仲明的脸,没有移开。

齐仲明没有动。

他在东宫经营多年,深知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当你还有被人灭口价值的时候,从门外递进来的每一碗饭、每一口水,都可能是最后一道催命符。

那狱丞见他不接,也没有强求,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带着两名狱卒走了。铁门上小窗“咔嗒”一声重新合拢,牢房里再度陷入死寂。

齐仲明缓缓垂下眼帘,右手食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那道旧疤。

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是继续效忠东宫、咬死所有秘密、等着朱瞻基派人来灭口;还是抢先一步,将当年的旧案全部抖落出来,换取一线生机?

窗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齐仲明还在犹豫,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到的京师另一头,有两拨人已经先他一步下了棋。

——东宫詹事府内院的书房里,朱瞻基背着手站在窗边,面沉如水,窗外细雨绵绵,灯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兵部侍郎陈文昭坐在下首,脸上那副惯常的温和做派已经收敛殆尽,眉眼间只剩下冷厉。

“齐仲明在天牢里关着,夜长梦多。”陈文昭压低声音说,“下官已经安排好了人手,今夜子时,天牢地字区会有一场‘囚犯暴动’——”

“做得干净。”朱瞻基打断他,声调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冷,“齐仲明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若开腔,不单殿下我的名声毁于一旦,整个东宫都会万劫不复。他必须在三司会审之前闭嘴。”

“殿下放心。”陈文昭站起身,拱了拱手,“地字区今夜当值的狱丞是下官的人,自会料理干净。”

与此同时,距东宫詹事府不到三里路的锦衣卫北镇抚司后衙内,镇抚司里灯火通明,堂上却只坐着两个人——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和镇北王朱瞻均。

朱瞻均的腹部旧伤尚未痊愈,腰腹间缠着张三丰特制的药布,脸色苍白,额角微微沁出细汗,但目光却半点没有病中人的疲态。

他盯着纪纲面前那张摊开的宣纸,纸上是一份简略的天牢地字区布防图,字形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纪纲亲笔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