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掌贴上门面,感受到门后传来的骨骼震动。
兵器破不开。
真气进不去。
这座门只认活髓。
雷渝沉默片刻,抽出短刃。
顾远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时,刀锋已经落下。
右手齐腕而断。
鲜血泼在青铜门上,立刻被那些细小孔洞吸了进去。断手落地后仍在微微蜷曲,像还想完成最后一个未结成的手印。
雷渝将断腕按进中枢。
剧痛沿着骨头直冲头顶。
密密麻麻的机关纹路从门上爬出,钻入他的血管。那一瞬,他像被整座秘境吞进身体,听见每一根弩弦拉紧,每一块山石下沉,每一枚齿轮转动。
他本能地想结印。
右手已经不在。
可中枢仍然回应了他。
雷渝忽然不再寻找那只手。
肩骨、脊骨、肋骨、指骨,身体里每一块骨头都在震动。过去必须借助手诀才能引动的气,第一次不经过四肢,直接沿骨髓奔涌而出。
断处没有让道法终止。
反而让它失去了原来的边界。
青铜门上的数百道机关索同时绷直。
随后逆转。
整座秘境发出一声沉重呻吟。
门开了。
白韶的金索甲也在这一刻断去三成。
他一把抓住雷渝,将他拖进门内。顾远抱起地上的断手,却发现五指已经与机关纹路长在一起,根本无法取下。
中枢开始坍塌。
顾远只能松手。
那只手随着青铜门沉入黑暗。
旧路尽头,真正的伏兵已经出现。
数十名黑衣高手立在狭窄出口两侧,身后浮着一尊由阴影凝成的巨大人形。烛九阴仍未亲至,只是把自己的一缕影子留在这里。
裴照川率先冲出。
灵芝蛟目将所有禁制看得清清楚楚,却找不到足够宽的生路。
他取出山河印。
古印只有拳头大小,四面刻着残缺山川。曾经跟随他征战多年的河流与城池,都缩在那方寸之间。
裴照川没有犹豫。
五指合拢。
山河印裂开。
第一道裂纹出现时,出口外的山谷骤然下沉。第二道裂纹蔓延,地下暗河冲破岩壁。等整枚古印彻底粉碎,方圆数里的山势同时失控。
山塌。
河逆。
阴影巨人被崩裂的大地从中撕开。
裴照川也被爆开的山河之力掀飞,胸口塌陷,蛟目几乎脱出眼眶。他落地后没有停留,咬开衣襟里的玉瓶,将钟乳灵液全部灌入口中。
寒意先冻住心脏。
下一瞬,磅礴生机在体内炸开。
断裂的经脉强行接续,又被过量灵气撑裂。血从他的七窍里涌出,他却借着这股几乎将自己毁掉的力量,再次站了起来。
顾远背着雷渝冲向裂开的山口。
白韶落在最后。
金索甲已经布满裂痕。
就在众人即将离开秘境的一刻,烛九阴的影子抬起手。
一根没有形体的黑箭越过裴照川,穿过白韶金甲裂缝,直取顾远后心。
雷渝伏在顾远背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无法结印,也无法回身。
衣襟里却滑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木人。
木人的眉眼很淡,背后刻着一个雷字。
这是师父留给他的三只替劫傀儡之一。
第一只已经换给裴照川,在水道伏杀中替他死过一次。
雷渝只剩两只。
木人贴上顾远后背。
黑箭无声没入。
顾远没有任何感觉。
几十丈外,那只木人却突然出现在半空,胸口多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裂纹迅速遍布全身,最终炸成漫天木屑。
雷渝望着飞散的碎片,没有说话。
他的手只剩一只。
傀儡也只剩最后一只。
众人终于冲出山口。
身后的秘境在轰鸣中闭合。
外面正在下雪。
雪落在顾远脸上时,他甚至没有立刻感觉到冷。雷渝伏在他背后,断腕仍在流血。裴照川跪在雪地里,右腿与胸口都已变形,山河印只剩一把灰。
白韶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身上的金丝缓缓退回衣袖,重新变成几圈毫不起眼的细线。
顾远转头时,他还站得很稳。
甚至抬手替雷渝封住了断腕周围的三处血脉。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根黑箭虽然没能射中顾远,却有一缕阴蚀之力沿着断裂的金索甲钻进了白韶体内。
他的肺叶正在渗血。
金钟罩护住了骨肉,却没能护住震入五脏的暗劲。
白韶将涌到喉间的血咽了回去。
他懂医。
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更懂。
所以他知道这一伤有多重。
也正因为懂,他仍相信自己能够治好。
雪越下越密。
白韶背过身,将藏在袖中的血迹一点点擦净,随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走向顾远和雷渝。
远在数百里外,一辆黑色汽车驶入灯火通明的院落。
有人将刚刚收到的密报送进书房。
书桌后的男人看完,只在“裴照川生还”几个字上停留片刻。
他放下钢笔,摘下眼镜,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把老裴接回来。”
窗外的雪映在玻璃上。
男人重新戴好眼镜。
“请最好的医生。”
密报最后一行写着:
灵芝蛟目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