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半张油票不能替人说完话

刘茂生的妻子姓何,叫何素芬。

她进门后回头三次,仿佛身后有人。雨水滴上旧票册,她忙拿袖口蹭,周砚青把吸水纸垫过去:“压着,别擦。”

“别擦,墨会散。”

“都烂成这样了,还当宝?”何素芬嘴上硬,手却立刻停了。

村支书关上门,只留下王秀娥、林听澜、林满仓和周砚青。高家那半张存根的抄件放在桌子左边,何素芬带来的乙联放在右边。

两道斜撕口能对上。

纸色、盐霜和六码后的红点全能对上。撕口合拢,缺失栏显出全句:九月初四,归还红桶一只,桶腰破,余油未计。

村支书不放心,又从旧档柜找出同年的三张油票。纸浆里都夹着极细的蓝纤维,平码的“七”尾巴向上挑。何素芬那半张也有。若要造假,不但得找到十年前同批纸,还得知道高家存根缺在哪一道撕口。

“纸张对得上,墨色却深浅不同。周砚青指着‘余油未计’四字:‘这一行可能是后来补的。’”周砚青说。

何素芬立刻跳起来:“你啥意思?我大雨天送来,还成了我写的?”

“归还日期颜色浅,经手人三个字颜色深。只能说可能补写,不能说谁补。”

她抢过票册,翻来覆去看不出差别,嘴里骂:“你们这些识字的,黑也是黑,偏要分出祖宗八代。”

王秀娥没笑。她不懂墨,却懂人在害怕时为什么先骂最难听的话。

经手人写的是刘茂生。

归还人一栏被水泡开,只剩一个向左的撇。

林满仓几乎把脸贴到纸上:“这是不是‘郑’字第一笔?”

“郑字第一笔也可以是横。”周砚青道,“这更像后面的偏旁,不能认。”

“又不能认。”

“认错了,你去替别人坐牢?”

林满仓张嘴要骂,王秀娥把秤砣往桌上一放:“闭嘴。票还没看完,嚎什么丧。”

何素芬盯着那只秤砣,忽然道:“你们别去找我男人。”

“他在躲什么?”林听澜问。

“他啥也不知道。”

“不知道的人,经手栏为什么是他的名字?”

“那时候他是会计,谁领谁还都得找他。写个名字就成杀人犯了?”

她声音越说越高,最后一个字却虚了。

林听澜没有逼近:“票从哪里来的?”

“旧书里夹的。”

“哪本书?”

“我嫁妆里的针线书。”

“谁夹进去的?”

何素芬把脸一偏:“记不清。”

林听澜翻开票册前面的页。那原本不是账本,是一本教人裁衣的旧书。袖长、肩宽旁边写着何素芬年轻时的尺寸,最后十几页却出现油桶号、领用人和几笔被涂黑的数字。

“这不是偶然夹进去的。”

何素芬伸手要夺,林听澜先把书合上还给她:“我不抢。你自己说。”

何素芬抱着书,胸口起伏。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老刘怕家里搜出账,拿我的书藏纸。后来调县城,书没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