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一早,陆简到四海时,崔伯谦已经坐在院里。桌上没有前中书令的私人帖子,只有一张中书公账支用纸:一两,半日。中书准备向京畿征集临时仓屋,告示写得极雅,送炭的、庄头和商号跑腿各读一遍,却没人能完整说出朝廷到底要借还是要租、去哪里报名、半间仓能不能报。陆简没急着动笔,只让崔伯谦先把缺的三件事补齐。
中书午前送来租法和报名处。陆简把“不是强征”四字提到最前,又让门吏在“京兆西廊”下面画了一座很丑的门楼。第二版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上午看过原告示的庄户真牵着驴回来。他先指“不是强征”,再指那座门楼,确认地址无误才把自家空着的半间仓报上去。崔伯谦只记地址,没有把“来问”写成“已经租到”。一两银付清时,院里甚至有人笑,说七品小官半日比请翰林写文章还贵。
笑声第二日便停了。掌案御史拿着那张中书支用票进门,不问告示有没有用,先问陆简:“你是京兆司录参军,中书为何再拿朝廷的钱买你半日?”陆简说昨日没有动京兆的人、纸和印,御史又追一句:“那你这双眼,是不是在京兆几年练出来的?”陆简没有立刻答。
同一上午,工部营缮司主事晁谨也来过。他原本想写“看院墙裂缝,半日四两”,写到一半自己停笔,把木牌揉在纸里扔进废篓——看院墙裂缝,本来就是营缮司差事。御史把那团废纸捡回来,与中书一两票并排压在柜台。陆简看着那张已经收钱的支用票,晁谨则站在自己揉皱的废牌旁,谁都没再急着争“下值以后算不算私人”。
御史没有封四海,也没说陆简的一两就是罪。他只要了这七日十个人的成交、退钱、不卖和停牌记录,又让中书把这次公账支用依据一并送台核看。临走前,他指了指门口那面官牌墙:“再往上挂,明日也许就是户部拿公钱买户部的人。到那时再分,谁都舍不得。”
傍晚昭宁带来一份御前空文。晟帝原准备看完七日结果后,把十人试行延成三十日,文书还没盖印。沈浪没有接。他把中书一两票、晁谨废牌和十个人的七日账一字排开,又让裴九章把过去七日如果照常扩大后一个月的撮合收入粗算出来。纸上最后只有一个数:四十两上下。
昭宁先看银数,再看他:“真停?”沈浪把陆简那块牌从墙上取下来:“停现任官员公开挂牌。”她提醒他外面已经有人排第二批,朝里也会问是不是四海心虚。沈浪没有说四十两不算钱,只在估损纸下签了名字,再取第二块、第三块。陆简的一两、高烈的三两、周鹤年的“不卖”,一块块落在长凳上,声音并不大,墙却越来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