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老者不同于普通目盲,他的眼眶里空无一物,分明是被人挖去了双眼,那一对空洞宛若九幽深渊,让人不敢多看,只不过大皇子显然不惧怕这个,他在对老者说话的时候双目直视对方的眼眶,脸上神情显得很亲切。
瞎老者似乎能感应到大皇子的眼神,不再打趣严东城,反过来调侃大皇子道:“殿下,这次你可太心急了,瞎子只不过离开西京个把月的时间,回来的时候你就已经对王安之下手,这和我们之前商议好的进程有些出入,不知道是哪位高人指点你这么做的?”
他的言语很直白不客气,但大皇子并未因此感到被冒犯,他心知自己这个师父性格就是如此,从来不会虚与委蛇,否则当年也不会被仇家弄瞎双眼。他见师父的“目光”往严东城那边挪过去,不禁苦笑道:“师父,这件事与严相无关,否则我今天也不会弄这么一出,就是想请严相过来,帮忙分析一下这件事情。”
严东城稳如泰山,不论是瞎子意有所指的指桑骂槐,还是大皇子言语之间的试探,他都没有表露出任何有波动的情绪,那张白净的面皮上始终是一副风轻云淡的笑容。
大皇子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他的性子本来就是直接干脆,不像阴森内敛的老四和工于心计的老六,虽然大家的目标都是那把椅子,可他并未遮遮掩掩,而是很大方地表露出自己的想法。
别人都说争权要走迂回的路子,可是大皇子偏偏反其道而行,结果出乎预料的好,一些与老二无法相交的臣子纷纷投靠在他的旗下,尤其是在顺德帝病重以后,这股风潮愈演愈烈,让他几乎在半年之间就有了与老二相抗衡的实力。
话局陡然有些沉闷,大皇子并不着急,严东城以茶代酒,他和瞎子师父便频频碰杯,两人显然都是海量,半个时辰各有一斤老酒下肚。
酒喝得尽兴,话题自然会扯得比较远。
“严相,你觉得我有几分胜算?”大皇子借着酒劲,将这个极其大胆的想法直接问了出来。
严东城微微一笑,大皇子总是这么剑走偏锋,难怪许多人看好他。他既然这么问了,严东城也不好继续装哑巴,否则今天来这里做什么?他凝眉略思,温言道:“大殿下,恕我直言,只要天还没塌下来,你就一点机会都没有。”
说这句话的时候,严东城抬手指了指头顶。
大皇子顿时明白过来,其实他心思并不粗笨,只是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很多时候都让人觉得他是个性格刚毅的武夫。
严东城说天还没塌下来,自然是指那位躺在深宫里的老人,也就是大皇子的父亲。
即便他想要争那把椅子,可对现在椅子上的那位只有敬服,并无其他忤逆之心。想到这里,他的笑容不禁有些苦涩,问道:“千年以来,可有皇族嫡长子登不上皇位的先例?”
严东城缓缓摇头道:“没有。如果说登上皇位后被亲兄弟造反杀死的,倒是有三位。”
大皇子没有细究那三个倒霉鬼是谁,在博闻强识这方面,恐怕连自己的师父也不如严东城,一时间他有些出神,恍惚道:“难道亲兄弟互相残杀的惨事,本朝终于要出一次?”
他与老二同为皇后所生,他更是嫡长子,按理来说是铁打的太子,可问题偏偏出在这里,顺德帝在很多年前就想立二皇子为储君,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难度之大,所以太子之位一直悬而未决,以至于拖到今天。
瞎子师父慢悠悠道:“殿下,你现在不是已经动手了吗?”
他说的是大皇子率先朝王安之发难这件事,朝臣皆知,安药师和王安之一文一武,是顺德帝的左膀右臂,同时也是二皇子的坚定支持者。两人一掌太史台阁,一握十五万雄兵,只要这两人在一天,二皇子的地位就会无比稳固。
一直守拙的严东城忽地出声道:“其实这样做也无不可,就当作试探一下对方的反应,但是这件事到此为止,大殿下没有必要操之过急,反正已经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多个一年半载,因为拖得越久,朝中反弹就会越大,情势对你只会更有利。”
大皇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不愧是文官之首的严相,这才是老成持重的谋国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