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飞镖传书

“再查,灭门。“

四个字。没头没尾,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意思再清楚不过——他知道狄仁杰在查什么,也知道他从洛阳一路追到了长安。这四个字是一道警告,或者说,是一次试探。

狄仁杰将那张糙纸对着晨光翻过来看了一眼。纸的背面干干净净,没有水印,没有暗纹,是市面上最寻常的麻纸,任何一家纸铺都能买到。钉子的铁质普通,锈迹斑驳,看不出锻造来源。那人留的痕迹干净到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查的线索。

但正是这种“干净“,让狄仁杰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那么一丝弧度,眼睛里的神色却比方才亮了一些。他站在永安坊那条空无一人的窄巷里,晨光从头顶高墙上掠过,将他肩头的官袍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将那张糙纸重新折好,没有收入锦囊,而是直接揣进了袖口,然后回过头望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

门缝底下重新透出了光。屋里的人大约在他拔下钉子之后又重新点上了灯,此刻正隔着那扇门板,等着看他看到那四个字之后的反应。

狄仁杰没有停留。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巷口走去,步子稳健而从容,像是方才收到的只是一封寻常的问候信。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恰好能沿着窄巷传回那扇黑漆木门的方向。

“怕我查,就说明我查对了方向。“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一步步走出了永安坊的巷口,走进了外面正在热闹起来的长安晨光里。

但他心里知道,那枚铁钉留下的四个字,已经替他验证了一件事——王崇义那封用白磷骨粉封缄的密信,确实送出去了。而且收信的人已经看过那封信。不仅看过了,还在信中看到了让自己害怕的内容。怕到什么程度?怕到要用飞镖钉字条的方式来警告一个查案的官员,怕到要连夜派人截走一封装着旧部花名册调阅申请的公文。那封信里写的东西,比狄仁杰预想的更多。也许王崇义不只写了粮草调拨的猫腻,还写了他查到的那批军械最终的目的地,也写了他怀疑背后主使之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如今让收到信的人坐不住了。

狄仁杰走出永安坊,在巷口外的一家胡饼摊前停下来,买了两张热腾腾的胡饼,用油纸包了,一边走一边慢慢地嚼着。饼皮酥脆,芝麻的香气混着炭火的焦味,在舌尖上散开来。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心里正在盘算着什么周密的安排,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只是单纯地在长安城初升的日光里走一走。

那枚飞镖钉进砖墙的时候,钉尾的朝向是微微朝东南偏的。而东南方向,正好对着大理寺的后墙。那不是一个巧合。钉钉子的位置在门框右侧,力道和角度都说明那人站在门左侧的某个高处,可能是墙头,可能是邻屋的屋檐。而东南方向对着大理寺,说明那人钉完钉子之后,转身往那个方向走了。

狄仁杰嚼着胡饼,目光越过街面上来往的人群,遥遥地看了一眼大理寺后墙方向那一片连绵的屋脊。他没有加快步伐,只是把最后一口胡饼咽下去,拍了拍指尖的碎屑,朝着自己该去的方向继续走。

永安坊那位“王姓人“没有现身。但他知道有人在门后。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