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随着韩沥和焰灵姬两人各自收拾妥当后,就一前一后地走出上房。
而房门一开,迎面就是一道褐色的人影,笔直地杵在廊下,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白芊红。
她今日换了身褐色直裾,依旧是做男装打扮,头发束得利索,脸上那层妆又压下去两分冷艳,乍一看真是个眉清目秀的士人。只是那双眼还是太活,太亮,藏不住里头的算计。
"假丞。"白芊红朝他行礼,规规矩矩的。
"郑国已经出去了吗?"韩沥随口问。
"天不亮一早就出去了。"白芊红说这话时,脸上难得浮起一点叹服,"真是勤政啊。"
"我得向他学习。"韩沥也是真心的震撼。他昨晚子时还亮着灯,人家郑国倒好,天没亮就上了工地。
"可别吧!"
焰灵姬从后头插进来,直接顶了一句。她斜着眼看韩沥,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
"人家天不亮走是因为人家可不是子时才睡,你又要子时才睡,又要天不亮就起……食少而事繁,你这是想英年早逝吗?"
"郑灵姑娘这话在理。"白芊红居然破天荒地跟焰灵姬站在了一边,"假丞毕竟还年轻,而且又非情况紧急之时,不可空耗身体,须为长远考虑。"
韩沥张了张嘴,到底没再犟。
这两女人平时针尖对麦芒,怎么一到自己熬夜这件事上,倒是结成同盟了。
"好吧。"他认了,"我也知道自己是夜猫子,晚上正是做事之时。"
这话是实话。
他这人,天生就是太阳一落山才来精神的命。
紧接着,他朝焰灵姬抬了抬下巴,招呼道:"把东西给嵌红吧。"
焰灵姬紧接着就把自己手上带着的一沓黄纸,随手往白芊红手里一递。
那动作轻飘飘的,跟递一块擦手巾似的。
白芊红接过来,低头一瞧——好家伙。
近乎十几张黄纸,叠得整整齐齐,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字不算好看,胜在清楚,不过一笔一划都透着股赶工的劲儿。
"假丞?"白芊红抬眼看他,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无语,"不是说让您不要过于改变——"
"这些计划都是预备方案。"
韩沥打断她,顺带打了个哈欠。
"是让你看完后记下来,然后根据实际情况去用的,不是要你全部执行。"
他说着,抬起鞋尖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像要把什么话钉进地里。
"这是后面我不再全面介入具体事务后给管一的一种往来方式,计划、大致细节和关键点给你,你根据已有方式,来挑选计划,根据已有资源来推进计划。如果需要额外资源或者技术指导的时候,再把我拉进来。"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我也会时不时突击检查一下项目进展。"
白芊红眨了眨眼,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一堆计划书,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心里门清,自己这双眼睛扫得再快,也比不上韩沥那脑子。
她是能把"一"做到"二"的人,可韩沥这混蛋,动不动就从零里刨出好几个"一"来。
这本事,她得认。
"现在我给你的是计划。"韩沥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你可以看看,有什么不懂的,或者需要反驳的,挑刺的,靠讨论来让计划更优化一点,都可以跟我说。"
"好。"白芊红也不客气,当场就把黄纸抖开了,"我现在就看看。"
"车上看吧。"韩沥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就这么点。"
十五张黄纸,每张两三百字,拢共不过五千来字。
按他的看书速度,半盏茶的工夫就能扫完。
"主要是我需要时间消化您的……''大作''。"白芊红一边看,一边忽然瘪了嘴,"尤其是上面还有我看了特别不舒服的字眼。"
"哼哼……"韩沥只能干笑两声。
他哪能不知道,白芊红不舒服的是什么——第一张土腐菌菇的培养基里,"人畜尿液""人畜粪便"这八个字,明晃晃地躺着呢。
焰灵姬也无奈地摇头。
她第一眼就瞅见了那几个字,要不是自己不负责执行,老早就把火撒出去了。
眼下嘛,只能把发火的机会,让给那个即将执行这鬼计划的人。
三人各自腹诽,脚下却没停,一路出了传舍,上了马车。
车还是那辆车,人还是那三个人。韩沥坐正中,焰灵姬居左,白芊红居右。白芊红敲了敲车壁,前头车夫"驾"地一声,鞭杆一甩,马儿便踏开了步子。
车轮咕噜咕噜地转起来,车厢一晃一晃的。
白芊红埋头看纸,头也不抬,忽然冒出一句:"昨晚你单独和郑国在一起密会,我可以知道些内容吗?"
说完,又补一句:"当然如果觉得事情太机密的话,可以不用说。"
韩沥靠着车壁,眼睛半阖着,闻言"哼哼"一声。
"说机密的话,确实很机密,但如果真要论如何如何机密的话……"
他撇了撇嘴,才慢悠悠地把那半截话吐出来。
"其实,我们只是在谈一个在上层中不算机密的机密。"
"疲秦之计。"
这四个字一落地,焰灵姬果然一脸茫然,白芊红却是稍一错愕,便恍然地挑起了眉。
"所以,当年郑国从韩国过来给秦国修水渠,实际上是当时的韩王想要通过郑国为韩国修水渠,消耗秦国的民力吗?"
"你们当时的韩王也太坏了!"焰灵姬回过味来,马上把矛头对准了韩沥。
"那是我王祖父。"韩沥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正是他在位的时候,联合楚国把百越给破了。"焰灵姬恨恨地补了一句。
韩沥没接这个话茬,他知道这旧怨太深,接了这个话题就绕不出去了。
"确实很阴险。"白芊红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鄙夷,"但其实很短视,水渠修建十年确实大幅度阻碍了秦国东出的势头,而且很多民力被迫阻碍在此。"
她抬起下巴,朝车外虚虚一指——富平挖渠的工地还看得见影子,一队队役夫像蚂蚁似的在黄土里蠕动。
"但你看——"白芊红收回手,"那个渠依旧被挖掘着,从泾阳挖到现在十年了,秦国依旧没有叫停。"
"为什么?!"她可笑可叹地摇头,"因为宁可省这几年,让自身积存更丰厚一些,到时候以更加势不可挡的兵锋,去攻城掠地,到时候,六国拿什么挡?"
焰灵姬这下乐了,扭头冲韩沥挤了挤眼,满脸幸灾乐祸:"这么说,这算是你王祖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