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宁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下很是紧张,连带着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她既盼他给出肯定答复,又怕那答复不过是春日风物催生出的一时悸动,风过春尽,便会消散无踪。
许岁宁甚至想,若他说“会后悔”,她便只当个闲事看。
看过了,也就过去了。
可若姬长龄说“不会后悔”,她又该如何?
她真的敢信吗?
河畔的风吹动他墨绿锦袍的衣角,也吹动她芙蓉色衫裙的裙裾。
两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姬长龄没有立刻答她。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面上,带着些许岁宁看不懂的情绪。
“娐娐。”他开了口,声调仍旧平稳,“我不会许你来日全无风雨。”
许岁宁心口一沉。
她早知会是这样的答复。
他是帝师,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他比谁都明白,这世间从没有哪一桩事,能真正避开人言与朝局。
可明白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许岁宁不由垂下眼去,捧着花的力道松了些。
“前路会有风波。”
姬长龄眸光沉沉,落在许岁宁妩媚温婉的眉眼之间,再次坦然开口,“这是不可避免的。朝堂之上,世家之间,乃至宫中,都会有非议。你担忧的那些,并非杞人忧天。”
“但之后无论发生什么,皆由我一力承担。”
许岁宁闻言,愣了愣,抬眸看去,正正对上那双清冷眸子。
姬长龄垂眸看着她,神色认真地好似在佛前许下一个不容反悔的誓。
“娐娐,我今日的举动,亦是出于本心。”
许岁宁听着,眼眶发热。
她连忙垂下眼睑,不让眼底湿意显露出来。
方才围观的一众游人见二人低声闲话,也都识趣离开,重新投入上巳祓禊的嬉游之中。
有人认出了姬长龄,低声惊呼“那不是姬帝师么”,又有人看见他身侧的许岁宁,好奇地打量。
可到底碍于他身份,不敢近前,只远远看着。
许岁宁察觉那些目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拉开一点距离。
可那半步刚退,姬长龄便微微侧过身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那些视线。
许岁宁沉默良久。
怀中芍药灼灼,花瓣贴着她的衣襟,更衬得她肌肤似雪。
许岁宁避开他的视线,只觉此刻姬长龄太过严肃了些。
他站在那里,墨绿锦袍,眉目沉静,好似一尊不容亵渎的神像。
她忽然有些怕他。
他越郑重,她便越觉得自己的犹豫是一种辜负。
她犹豫半晌,终于寻了个旁的由头,轻声问:“先生,芍药……又名将离,是么?”
姬长龄看着她,没有否认。
许岁宁便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怀中花瓣。
那花瓣柔软,微凉,恰似她此刻的心。
“世人皆道,赠芍为约,可也有人说,将离在手,终要别离。”
“先生送我此花,究竟是期许相守,还是预示别离?”
这话,许岁宁问得极轻,却也算是为着自己的本心问的。
这是藏在典故之中另一重含义。
将离二字,本就带着离别怅惘。
许岁宁心底忐忑,便要一个分明。
她想知道,先生赠她芍药,到底是怜她孤苦,还是……
还是真的想与她有个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