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南朝的都城。
完颜希尹脸上不动声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繁华。
太繁华了。
繁华得连街上挑担的脚夫,都穿着绸裤。
他在马腹上不易察觉地夹了一下腿。这一城富贵,在他眼里,就是一头养得膘肥体壮、却卸了鞍鞯的牲口:
好肥的一头牲口。
只可惜,牲口养得这么肥,栏却这么稀松。
草原上的老规矩:谁抢到手,归谁。
入都亭驿,递国书,依足外交礼数。次日一早,枢密院遣员至馆,约定正式开谈。
枢密院议事厅。
宋方出席的,是枢密使蔡攸,并枢密副使邓洵武以下数员属官。金方,完颜希尹为正,副使为辅。
茶换过一道,寒暄用尽,完颜希尹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西夏已向大金纳贡称臣,奉大金为宗主。此已昭告天下。”他声音不高,字字却砸得极实,“大宋不宣而战,兴兵攻伐我大金藩属之国。大金,不能坐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几位宋臣:
“本使之命只有两条:其一,即刻停战;其二,退出所占西夏之地,恢复战前旧界。除此之外,免谈。”
蔡攸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吹了吹浮沫。
他不急。前日他已收到林昭的军报——兴庆府,已入宋军之手。他有什么可急的?慢慢谈,谈上一旬半月更好。
何况女真人这套,他看得分明:惯会先咬一大口,再“让”出一角,好叫对方千恩万谢。金人谈事,跟吃席一样,先上硬菜压桌,看你接不接得住。
接不住,你赔笑脸;接得住,他换菜单。
“完颜大使所言,某已然听明白了。”蔡攸放下茶盏,不紧不慢,“不过,贵使似乎有些误会。西夏屡犯我境,斩杀我安肃军知军,抢掠我财物,我朝兴兵,是不得已而自卫。再说,完颜大使,如果某没记错,宋夏两国起冲突的时候,夏,还不是你们的藩属。仗打到今天,若要停战,西夏须先为此前的暴行,付出代价。”
“代价?”完颜希尹冷冷一笑,“你们要什么代价?杀人偿命,赔偿些财货,也就罢了。难不成死了一个人,还要人家一国?”
一旁的邓洵武听不下去了:
“贵使可知,去年末,夏国因为死了一个使者,举国兴兵来犯?那时候,他们可没觉得一条人命只值些财货。”
完颜希尹眯起了眼,看着邓洵武:
“后来两国,不也罢兵言和了?夏国,没占贵朝一寸土地。”
他顿了顿,又道:
“既如此,就依你们林经略当初所请,西寿保泰,暂归贵朝管理之下,容后再议。”
蔡攸眼皮都没抬。
开胃菜上桌了。
“但其余所占之地,包括临河州在内,必须全部退还,恢复旧界。”完颜希尹收拢五指,握成拳,“这是我方的底线。”
厅内静了一瞬。
蔡攸与身侧的邓洵武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方才说“除此之外,免谈”,现在又有了“底线”。
呵呵,底线。
底线就是用来突破的。
蔡攸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隔着长案,缓缓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