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码头上人山人海,地方官员和士绅排了二里长的队伍,鼓乐喧天,鞭炮从码头一直放到城门。
杨明站在龙船最顶层,扶着栏杆,望着越来越近的江城城墙,脸上的表情让秦安一时捉摸不透。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像是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地,又像是寻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杨明的手搭在栏杆上,手指微微收紧,嘴角紧紧抿着,眼中竟泛着一层极淡的水光。
“江城……”他喃喃念了一句,声音被江风吹散了大半。
秦安站在他侧后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萧媚不知何时也上了甲板,站在秦安身后不远,同样看着杨明的背影。
她今日穿了一身朱红宫装,妆容精致,面上是皇后应有的端庄雍容,可目光掠过秦安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旁人捕捉不到的笑意。
秦安只当没看见。
龙船靠岸,跳板搭上。
杨明大步走下船,脚踩上江城码头石阶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他弯腰,伸手在石阶上摸了一把,把掌心贴在上面,闭了闭眼,像是在感受什么。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片刻后,杨明直起身来,脸上的神色已经彻底变了。
“哈哈哈……”他大笑三声,对着江城的方向,声音洪亮地喊道:“朕回来了!”
地方官员跪了一地,齐声高呼万岁。
杨明大手一挥,兴致高涨:“今日朕高兴,江城所有百姓,免赋税一年,另设流水席三日,朕与民同乐!”
满城欢呼。
秦安跟在文武班列中,目光扫过江城城墙。
城墙上插满了旌旗,城门大开,里面的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处处张灯结彩。
地方官显然是提前得了消息,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在这有一座早就已经准备好的皇帝行辕,虽然比不得京城的皇宫,却也不是一般的气派。
杨明入住行辕后,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
他在京城的皇宫里,总是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可到了江城,他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精力充沛得惊人。
白天,他在行辕里大宴群臣,从地方官到士绅乡贤,来者不拒,酒杯几乎没放下过。
晚上,行辕里搭起了戏台,请了江城最好的戏班,通宵达旦地唱。
歌姬舞姬更是源源不断地往行辕里送,杨明来者不拒,左拥右抱,日日笙歌。
秦安站在行辕的角落里,看着杨明醉醺醺地从一桌走到另一桌,心里说不出的古怪。
“这是彻底的放飞自我了?”他暗自摇头。
宇文荣也站在不远处,鎏金镗靠在身旁的廊柱上,整个人融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始终跟着杨明,眼神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秦安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大将军,这江城的酒,是不是比京城的烈?”
宇文荣偏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嘴角扯了一下,只是闷闷的帮杨明辩解了一句:“江城对陛下来说,是有特殊意义的。。”
“我知道。”秦安道,“听说陛下还是皇子时,曾坐镇这里。”
“不只是坐镇。”宇文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当初,陛下在这广施仁政,深得人心,这边的人都对陛下非常的爱戴。”
秦安没说话。
他忽然明白杨明为什么执意要南巡了。
这个皇帝,骨子里对自己在京城的处境心知肚明。
他在京城感到不安,感到四面皆敌。
故此,他想回到江城,回到这个被他认作是自己的龙兴之地的地方。
“所以,陛下觉得,到了江城就安全了?”秦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可以说给宇文荣听的。
宇文荣神色僵了一下,并没有结话,只把鎏金镗往地上一顿,转身走了。
秦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正搂着歌姬大笑的杨明,心里叹了口气。
他心中明白,江城这座被杨明视做龙兴之地的重城,也注定会是他的龙云之地。
而宇文荣此刻,怕是也已经做出了选择。
对此,秦安的内心,那是说不出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