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花开两季

八年前四月初,邻县安平县报的失踪:曹卫东,三十四岁,货运司机;同案报失踪的,是同村的赵春梅,二十九岁,已婚——她的丈夫,当年报案时对民警说,怀疑妻子“跟曹卫东跑了”。

两个人,一辆货车,从此人间蒸发。当年按“私奔”处理,登了失踪,没立刑案。

“私奔。”郑海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人家‘私奔’到青龙山的土里,一躺八年。”

采血走访,是温则鸣跟着去的。

曹卫东的老母亲住在村头老屋,听说警察上门,第一句话是:“是不是卫东回来了?”

老人耳背,民警凑在耳边说了三遍“排查比对”,她似懂非懂,只是一个劲儿往人手里塞刚煮的鸡蛋。采完血,她拉着女民警的手,说她给儿子留着屋,八年了,被褥每年拆洗一回。

“他要回来,得有个热乎炕。”

赵春梅的女儿在县中学读初二,是班主任陪着来的。小姑娘采血的时候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临走时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警察阿姨,我妈……是不是没有不要我?”

女民警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这八年,孩子跟着奶奶过。村里人当着面不说,背后都讲她妈“跟野男人跑了,连闺女都不要了”。孩子从小学到初中,作文里从来不写母亲。

DNA家系比对连夜启动。曹卫东的老母亲还在,七十多了;赵春梅的女儿今年十四岁,当年才六岁。

比中。

双双比中。

出结果那天晚上,攻坚队驻地没人说话。白板上,两具骸骨的照片旁边,第一次贴上了两张生前的照片——曹卫东的驾驶证照片,憨厚的国字脸;赵春梅的,是从她女儿保存的全家福上翻拍的,笑起来眼睛弯弯。

安平县局配合排查的老刑警,把八年前的失踪卷宗重新捧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案子当年是他登的记。“私奔”两个字,是他按着家属的说法写上去的。写完他还劝过曹家老太太:“大娘,人各有志,兴许过两年想通了就回来了。”

八年,他偶尔路过村口,都绕着曹家老屋走。

现在,市里来的攻坚队,用一把土,把方向拧回了正道。

老刑警盯着白板上的排查框图,半天没挪窝。

土就在他们县的物证室里躺着。人就埋在他们县的地界底下。

八年。

条件其实一直都有。土是陆技术员留的,翟师傅守了二十一年,一回没扔。

坏就坏在那两个字上。

“私奔”落笔那天起,往后八年,劲全使在错地方了——查外流人口,查邻省,查车站码头,一年跑三趟。谁能想到,人压根没出过村口。

他把卷宗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摁了很久,指节发白。

回头得去一趟曹家。

得跟大娘说清楚,那两个字是他写上去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白板前那个正在写字的年轻人。

听说是市局来的,二十四。

比他自己儿子还小两岁。

“名字有了。”温则鸣在白板中央写下最后一个问题。

“谁埋的他们?”

失踪前的轨迹很快摸清:八年前四月三日傍晚,曹卫东的货车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青龙山南麓的岔路口,往山里方向去了。

山里方向,三公里,就是那个老果园。

“当年的果园,谁在管?”

档案调出来:果园承包人,郑满仓,本地人,如今五十一岁——果园改造后拿了补偿款,在镇上开了个农资店。

“还有一条。”苏晓棠举着一份旧笔录,声音发紧,“当年勘查走访,郑满仓做过一次笔录。他说果园‘白天有人夜里没人’,自己‘从没见过外人进山’。”

“笔录末尾,民警备注了一句——‘该人对答流利,情绪平静’。”

“八年前,尸体就埋在他果园的地垄底下。”苏晓棠抬起头,“他天天从上面走,对答流利,情绪平静。”

温则鸣盯着“郑满仓”三个字,忽然问:“赵春梅的丈夫呢?当年说妻子‘跟人跑了’的那位。”

查询结果几分钟后回来。

赵春梅的丈夫,郑满库。

郑满仓的亲弟弟。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哥哥的果园,弟弟的老婆。”郑海峰一拳砸在桌上,“合着当年报案说‘老婆跟人跑了’的,和守着埋尸果园说‘从没见过外人’的——”

“是亲兄弟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