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暗沟里爬出来时,天光已经透亮了。
东面的山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谁把一整夜的寒气都搓成了纱,挂在灰青色的岩壁上。李十一翻上沟沿,先伸手把沈青梧拉了出来。她满脸泥浆,头发里夹着枯草,赤着的半截手臂上划出几道细长的血口。她没管这些,蹲下来,回头望向来路。
暗沟的出口藏在黑水坳北面的一堆乱石之间。沟底生满灌木,水声很细,像从地缝里漏出来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旧矿坑里的那股阴冷。
“他们没追出来。”沈青梧说。
“他们不敢。”李十一说,“至少白天不敢。这地方离周恒的势力范围太近,他们昨晚进去六个人,已经是在赌。”
两人把脸上的泥浆用沟水洗了洗。水冰凉,沈青梧冷得直打颤,她用手掌心搓着胳膊,嘴里却没吭一声。
李十一在附近找了几块带棱的石头,把暗沟出口堵了堵,又用湿泥抹平缝隙。从外头看,和寻常乱石堆没两样。做完这些,他从怀里取出那卷油纸包,摊开来看。油纸只有巴掌大,里面是一块发黄发脆的薄布。布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细线,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像从地里挖出来的老地图。
沈青梧凑过来,两人借着天光分辨。这布上标注的是旧矿坑一带的地形,黑水坳、旧矿坑、三条暗沟、两个塌方的废井,甚至连东边的三处哨点都用极细的线标了出来。地图的一角,有人用极淡的笔迹写了几行小字,字迹清秀,笔画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李十一费力辨认,只看出“黑煞探路”“勿近深井”“水脉有毒”几个断续的词。
“这图,能交给周恒吗?”沈青梧问。
“不能全交。”李十一将薄布重新折好,“画得太细了。周恒只要看到其中一半,就知道旧矿坑里的秘密。这图得改。”
“怎么改?”
“重新画。只画一半。”李十一说,“把东边的哨点和暗沟去掉,把塌方的地方多标几处。让周恒知道矿在哪,又找不到真正的入口。这样他才舍不得杀我。”
沈青梧“嗯”了一声。两人起身,沿黑水坳北面的山脚往西绕。这条路比来路更难走,脚下全是碎石和烂泥,时不时有断枝从头顶扫下来。沈青梧走在前面,像只警觉的鹿。她的气息依旧敛得极低,整个人与山林浑然一体。
走了约莫半炷香,他们绕过了黑水坳北侧的那片乱石坡。从这里到青牛镇,只有一条窄路可走。沈青梧停下,朝左侧一片密林指了指。李十一会意,这是要穿林子。他点点头。两人钻进密林,踩着一层厚厚的落叶,无声地朝西移动。
林子很密,日头从树冠间漏下来,地上全是碎金。李十一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他蹲下,指着一处被踩烂的腐叶。那脚印比他的大两圈,压得很深,像是带着重物。沈青梧也看到了,她皱着眉,朝前方比了个“一”的手势。
一个人。
两人伏低,几乎贴着地面。风从林间穿过,送来极淡的汗味。沈青梧的手按在匕首柄上,背弓得像一张快拉满的弦。李十一按住她的手腕,朝左边一偏头。那意思是,不碰,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