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脸色还是不好看,嘴里嘟囔了几句,最后手却已经伸过去拿契单。
薛承安看了一会儿,又继续往里走。
郑家的第一批布正在卸,几个河湾村来的妇人围在旁边问价。另一头有人卖鸡鸭、干鱼和竹筐,几个车夫则蹲在修车棚旁边等着换铁箍。
集市不算大,甚至连真正像样的街都还没有。
可人流已经起来了。
货有人记,价有人盯,商队来了能补粮,车坏了也有人修。再往北,就是黑石军寨。
回白鹭仓时,薛承安又绕到了铁匠坊。
水锤正在响。
几名学徒负责烧火和翻料,老师傅守着铁坯看成色。旁边的新炉还在出铁,一车刚从黑石沟送下来的矿石正往料场卸,再远一些,牛车拉着石凿和车轮铁箍往寨墙方向走。
薛承安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
矿下来以后进炉,炉里出了铁,再进铁匠坊。铁匠坊打出来的工具,又回到矿区、水利和修路队。
地开得更多,粮跟着增加。
粮食撑得住,荒山便敢继续收人。
人再一多,商队和工坊也开始自己往这里靠。
以前在宁江府,他见过比荒山大得多的集镇,也见过比周野有钱得多的乡绅。
可那些地方,大多数东西早就摆在那里了。
荒山却是在往前长。
而且长得越来越快。
“薛镇丞?”
身后有人喊他。
薛承安回头,看见顾庭山身边那个常来送公文的书吏。
对方快走几步追上来,也顺着他的目光往铁匠坊看了一眼。
“看这么久?”
“以前没见过水锤。”
“我第一次来也看了半天。”
书吏笑了一声,随后才说起正事。
“县尊让我顺便问一句,新镇户册还得几日?”
“两日。”
书吏有些意外。
“这么快?”
“荒山原来的底子没乱,我只是拆开重做。”
书吏听完,忽然咧嘴笑了。
“你刚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薛承安侧头看他。
“我说什么了?”
“你跟县尊说,荒山这种流民扎起来的地方,账面多半一团乱。”
薛承安沉默片刻,倒也没嘴硬。
“我看错了。”
书吏反而愣了下。
两个人继续往镇衙方向走。
经过北坡工地时,正堂的地基已经起来,两边的账房也开始垒墙。薛承安脚步慢了些,书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又冒了出来。
“怎么,舍不得回宁江了?”
薛承安皱眉。
“什么意思?”
“县尊让我送你来的时候,你一路都在问什么时候能调回府里。这几日我怎么没听你提了?”
薛承安收回目光。
“这里事情多,先做完再说。”
书吏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又走了几步,他忽然像想起什么。
“对了,你家清娘还没说亲吧?”
薛承安脚步一顿。
“你问这个干什么?”
书吏当场笑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
薛承安盯了他一眼,没搭理。
书吏却已经反应过来,忍着笑继续往前走。
“周镇正确实还没成亲。”
薛承安这次没马上开口。
走出去十几步,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他多大?”
书吏转头看他。
薛承安脸色一沉。
“户籍上的年岁。”
“懂,懂。”
书吏嘴上应得快,脸上的笑却一点没少。
当天晚上,薛承安难得没有留在镇衙。
桌边还放着一封宁江府来的家书。
妻子前些日子写的,里面又提到了女儿清娘的婚事。
女儿已经成年。
这一年上门说亲的不少,有商户子弟,有小吏家的儿子,还有一个已经中了秀才。
薛承安一直没点头。
他在府里见的人多,反而越来越不敢急。
有些人二十岁风光,三十岁已经没了消息。
婚事选错了,男人还能换个地方重新来,女子往后的日子却未必还有第二次机会。
他铺开信纸。
先写自己已经在荒山落脚,又写了两句镇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