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赶我?”
“你娘带你来,本来就是住几天。”
周野指了指她面前这几本册子。
“你现在连铁坊以后怎么查坏铁都想好了。我总得问一句。”
薛清娘听完,反倒放松下来。
她靠回椅背,看着周野。
“那你先回答我。你想不想我留?”
周野顿了一下。
“你爹肯定想。”
“我没问我爹。”
薛清娘目光没避开。
“我问你。”
屋里安静了片刻。
门外正好有人推着一辆装粮的板车经过,木轮从石路上碾过去,声音由近到远。
周野没有绕。
“你愿意留,我当然用。”
这句话太直接,薛清娘反倒愣了一下。
周野继续道:“粮仓那套编号能用,铁坊这个也能用。刚才两个车夫,要不是你多看两眼,何小满未必会注意。荒山现在缺这种人。”
薛清娘看着他,嘴角慢慢有了一点笑意。
“你夸人都这么像在招工?”
“不然呢?”
“我还以为至少能有一句‘薛姑娘心细如发’。”
周野被她逗笑。
“那不是我的话。”
“确实,听着挺吓人。”
薛清娘也笑了。
两个人之间原本那点微妙的停顿,很快便被这一句冲淡。
周野重新问她。
“真想留?”
“现在想。”
“以后呢?”
“以后再看。”
薛清娘回答得很坦然。
“我不能因为我爹觉得荒山好,就一定留。也不能因为我娘……”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周野立刻听出了什么。
“你娘怎么?”
“没什么。”
薛清娘面不改色。
“她觉得这里饭还行。”
周野看了她两息。
“我信了。”
薛清娘自己先绷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才认真起来。
“我现在确实觉得这里值得留。每天都有新的事,昨天还只是粮仓,下午去了铁坊,今天一早又来了两个不知道是不是探路的商人。”
她拍了拍桌上的册子。
“这种地方,比在家里翻十年前的旧账有意思。”
“那就留下。”
周野也不拖。
“先跟周禾把镇里的商账和仓储账理顺。以后青石集市的大额交易单独留档,郑家、孟家,包括以后再来的大商户,也各留一册。”
薛清娘没有立刻答应。
周野看她。
“还有?”
“我要人。”
“多少?”
“两个人识字,再要一个腿脚快的,专门往集市、货栈和各仓跑。”
薛清娘伸出两根手指,又补了一句。
“总不能今天让我查盐价,我还得自己走半天去问。”
周野笑了。
“你才来第三天。”
“所以现在最好要。”
薛清娘一本正经。
“等事情全压到我手里,再跟你要,你又要说我早干什么去了。”
“你倒学得快。”
“跟你学的。”
她抬眼。
“刚才你叫刘五的时候,也没问他今天忙不忙。”
周野被堵了一句,反而笑得更明显。
“行,人让周禾给你挑。”
说曹操,周禾正好从门外进来。
她怀里抱着一摞账册,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铺满了纸。
她脚步停了一下。
“我是不是来的不巧?”
薛清娘神色自然得很。
“正巧,你哥刚答应给我三个人。”
周禾动作都停了。
“三个?”
她立刻看向周野。
“她才来几天?”
周野抬手往薛清娘那边一指。
“你问她。”
薛清娘已经把自己新整理的东西推过去。
“两个识字的,一个跑腿。”
周禾本来还想说两句,低头翻了几页以后,表情很快正经起来。
“你昨晚弄的?”
“嗯。”
“那行。下午我从账房里给你匀两个,再从何小满那边借一个。”
薛清娘点头。
“够了。”
周禾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
“郑家昨天又租了四个临时仓位。另外,南边孟家的人到了。”
周野抬眼。
“多少?”
“人不多,二十几个。”
周禾把最上面的一张纸递过去。
“粮不少,十四车。”
屋里的气氛一下变了。
孟家正是南边做粮食生意的那一家。
前几日县里来信时便提过,他们一直在打听荒山,现在终于来了。
周野接过纸。
“什么条件?”
“粮价比安平县城低一成。”
周禾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他们要荒山答应,以后对外收粮,优先收孟家的。”
薛清娘原本正在收自己的册子,听到这里,又把东西放了回去。
“一成?”
“对。”
“按哪一天的县城价?”
周禾摇头。
“没细说。”
“十四车粮从哪来的?”
“也还没问。”
“孟家自己的庄粮,还是从别的地方现收?”
周禾又摇头。
薛清娘拿起笔。
“那先别急着谈优先。”
周野看她。
“怎么?”
“条件太顺。”
周禾忍不住道:“便宜还不好?”
“便宜当然好,问题是他们拿今天的便宜,换以后长期的东西。”
薛清娘翻到最近七天的粮价记录,把几张纸摆开。
“现在荒山接近两千人,以后人口还会继续涨。今天十四车听着很多,真放到半年、一年以后,可能只是几天口粮。”
她抬头看向两人。
“孟家真正想要的,是以后谁先有资格把粮卖进荒山。”
周禾慢慢听懂了。
“给了以后呢?”
“现在可能省,可周边村子、小粮商知道每次都先收孟家,慢慢就不愿意专门运粮过来。”
薛清娘拿笔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等真正能稳定给荒山送粮的只剩一两家,到时候一成能不能继续便宜,就不是荒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