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我沿着菜路走了一趟

他把那把钥匙塞回口袋。

刚才那三句,他答的是真的。

他有过半秒钟想说别的。

半秒钟里他心里过了一句:说是开我们楼柜子的。

那一句要是说出去,这一关过得更快。

他没有说。

不是因为他不敢。

是因为他这一百八十九天在这个园区里,能站住的东西只有一样。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所以他说的话有人肯听。

一句假话在一个岗哨上换来的方便,就那一分钟。

一句假话在他自己身上留下的,是往后每一句都得先想想。

他不给自己开这个头。

那个人问「开什么的」,他答「我不知道」。

那个人问「你带着它干什么」,他答「我想弄清楚它开什么」。

两句都是真的,两句他都答了。

真话有一样好处:说完不用记。

七点二十,第三道。

这一道在果河特区进城那条路口上。

这一道不查人,也不查车。

查纸。

岗亭里坐着一个人,桌上摊着一个本子。

那个本子很厚,硬皮,边角磨圆了。

岑师傅把夹子递进去。

那个人把路单抽出来,看了一眼上头那串七位数,然后翻他桌上那个本子。

他翻了三页。

他在其中一页上找到一行,用手指头压住,抬头看了一眼车牌。

“对。”

他把路单还回去。

“下一趟你们几号。”

“三天以后。”

“那天换我班。”

七点二十二分,车进了果河。

那天上午他在果河那个菜市待了两个钟头。

他看的是三样:菜是从哪个摊上装的、装的时候按什么价算的、算完了谁在纸上写数。

三样他都看清楚了。

价的事他当天就有答案:菜价没有涨。

涨的是从菜市到园区这一段,路上加的那一道。

那一道加在谁手上,他今天看不出来。

那不是他今天出来最要紧的收获。

下午三点四十,车往回走。

四点二十,车走到那根断电线杆那儿。

岑师傅这一回主动开口了。

他隔着后窗那块玻璃,抬起手,往右边那条上坡的土路指了一下。

“东岔。”他说。

“上午你问的那条。”

陈九斤转过头。

他从这个方向看那条路,跟上午看的不一样。

上午车往北开,他是从侧面看过去的。

现在车往南开,那条路正对着他。

土路的入口有三米宽。

路面是土的,中间长着草。

草不高,到脚踝。

草的中间,有两道印子。

那是车辙。

两道车辙从岔口这儿往上走,走到二十米外那个小坡拐弯的地方,看不见了。

车辙压出来的沟里,草是倒的。

倒的草还是绿的。

一条草被车压倒了,要是压了半个月,草会黄,会烂在土里。

要是压了三五天,草是趴着的,还绿着。

这两道车辙里的草,还绿着。

“岑师傅。”

“嗯。”

“这条路上一趟走车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岑师傅说。

“不是我们跑。”

“不是你们跑?”

“我们跑北边这条。”岑师傅说。

“东岔那条不归我们车队。”

“那归谁。”

岑师傅没有答。

他把手放下了。

他转回去,坐正了。

车往前开。

陈九斤坐在踏板上,回过头看。

那根断掉的电线杆在后头一点一点小下去。

杆子右边那条路的入口,两道车辙露在草里。

上礼拜三他在园区院子里,昨天他在院子里,前天他在四层。

这七天里,从一号楼那扇窗户能看见北门。

北门他这七天没有留意。

可有一样他敢说。

这七天里,一号楼没有一个人被叫出去过。

没有人被送走。

那两道车辙不是七天前的。

那两道车辙是这几天的。

这几天里,有车从那个岔口上去了。

上去的车辙有两道。

下来的车辙,一道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