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天,早上五点。
一号楼一层大厅。
天没亮。大厅里点着两盏灯,灯泡上那层灰把光滤得发黄。
二十一个人坐在从食堂搬来的长凳上,两排。
高凯站在最边上。段豹站在台阶边,没有坐。
有几个人是刚被叫起来的,头发压着,眼睛是肿的。
陈九斤站在那块小黑板旁边。
黑板上还是那三行字。
问什么。怎么问。怎么验。
他手里拿着三张纸。
他把那三张纸摊在黑板底下那张矮桌上,一张挨一张。
“我数了一晚上。”他说。
“三十七件事。”
“用挂的有十件。”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没有说话。
“先说什么叫一件事。”陈九斤说。
“一件事是一个当场落地的结果。”
“不是我心里想明白了一样,那不算。”
“是这一天我办成了一件东西,别人看得见。”
“什么叫用挂。”
他把手指头点在第一张纸的边上,那儿有三行小字。
“三条。”
“第一,那件事里头有一步,是靠听见对方心里那一句完成的。”
“第二,把这一步去掉,这件事办不成。”
“第三,听见了、可是没用上的,不算。”
“第三条最要紧。”
“我这一百九十五天,别人心里那句常常自己就跳出来了。跳出来我不一定用。”
“跳出来叫听见。”
“用上了,而且非它不可,才叫靠它办成。”
他把手放下。
“我按天数从头往后走,走了三遍。”
“三十七件。”
“十件用了挂。”
“二十七件没有用。”
前排有一个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是二层的程立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他从第一百三十四天起自己也开始记东西了。
他把本子翻开,放在膝盖上。
“我先念那二十七件里头的几件。”陈九斤说。
“第十五天,食堂后头那块地上,四十七个名字。”
“那一天我一个人坐在地上,用一截铅笔头写。”
“那四十七个名字是我头十五天在这栋楼里听来的。谁跟谁说话我记着,谁被谁叫过我记着。”
“靠的是记性。”
“那一天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假话。”
程立本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第三十天。”
“黑板上那笔账。四百万,两成,一个月封顶五万。”
“净欠八百,二十一年四个月,八年一个月。”
“那一天蔡三平站在旁边,他说了三句假的。”
“三句我都听见了。”
“三句我一句也没有用。”
“我用的是黑板和一截粉笔。”
坐在第二排的隋满堂低下头,在自己那本册子上写。
“第九十四天。”
“三号楼那间有窗帘的屋。我手上是四十一个人给的零碎,还原了十九个月,差额一千四百二十万。”
“那一天从头到尾,梅姐一句假话也没有说。”
“她不用说。”
“我拿到那个数,靠的是四十一个人。”
“第一百零六天。”
“四百个名字。”
“记性。”
“第一百三十四天。”
他往那块小黑板抬了一下下巴。
“这三行字。”
“那一天我讲了一上午。讲完二十一个人学会了三条。”
“那一天我没有听见任何人心里那句话,因为没有人对我撒谎。”
“大家在学东西。”
大厅里有人翻本子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
第一排有两个,第二排有三个。
他们在翻自己的本子,找那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