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帝后两心知

她礼数周全,却透着一股疏离。

不是不敬。

是失望惯了的克制。

从前陛下每次来,要么坐不了一刻钟就走,要么就是随口敷衍她的劝谏。

次数多了,心也就凉了。

朱由校看在眼里,没说破。

他迈步往里走,张嫣侧身跟在身后半步,不远不近,恪守着帝后的分寸。

进了东暖阁,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熏衣香扑面而来。

案上摊着一卷书,书页还压着一枚青玉书签。

朱由校扫了一眼。

《史记?秦始皇本纪》。

书页停在“赵高指鹿为马”那一段。

他心里了然。

这位皇后,是在用这种方式,憋着一口气劝他。

可惜从前的原主,看不懂,也不想看。

“皇后爱读史书?”他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

张嫣端着茶盏奉上来,轻声道:“闲来无事,翻几页解闷。陛下怎么今日过来了?臣妾听说,陛下身子不适?”

她抬眼,目光落在皇帝脸上。

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半点不像风寒的样子。

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没露。

“不妨事,夜里着了点凉,歇一歇就好。”朱由校接过茶盏,没喝,放在案上,“朝堂上的事听着烦,躲出来清净清净。”

张嫣沉默了一下。

还是没忍住。

她屈膝,微微躬身,语气郑重:“陛下。”

“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由校抬眼看她:“你说。”

“后宫不得干政,是太祖祖训。臣妾本不该多言。”张嫣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可如今朝局纷乱,边事不宁,百姓困苦。陛下乃天下之主,还望陛下多留心章奏,近贤臣,远小人。莫让奸佞之辈,蔽了圣听。”

话说得很克制。

没提魏忠贤三个字。

没提阉党,没提六君子。

只说“奸佞之辈”,只说“蔽了圣听”。

可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她说完,垂着眼,等着皇帝的反应。

往常这时候,陛下要么不耐烦地打断,要么随口应付两句,转头就忘。

她其实也没抱什么希望。

只是身为皇后,本分所在,不能不说。

可今天,皇帝没打断她。

也没敷衍。

朱由校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目光一转,落在案头一侧的摆件上。

那是一块和田白玉璧,直径约莫三寸,雕着缠枝云纹,玉质温润,雕工也算精细。

是前几日地方进贡的玩意儿,摆在案头做陈设。

他伸手,把玉璧拿了起来。

指尖摩挲着上面的云纹雕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张嫣有些意外。

她抬眼看向皇帝。

以为陛下又要像往常一样,盯着器物出神,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心里刚泛起一丝失望,就听见皇帝开口了。

“这块玉,雕得不好。”

张嫣一怔:“陛下说什么?”

“我说,这玉璧的雕工,有三处败笔。”朱由校把玉璧放在案上,指尖点在云纹最繁复的地方,“你看这里。”

他指尖落在一处卷云纹上。

“这处云纹旋得太急,玉料受力不均。看着花哨,实则内里已经伤了纹路。平时摆着没事,稍一碰撞,就从这儿裂。”

指尖往下移。

“还有这里,浮雕太厚,和璧身衔接的地方太薄。头重脚轻,结构不稳。就像房子,墙基薄,檐角重,迟早要塌。”

最后,他指尖落在玉璧的内孔边缘。

“最要紧的是这孔。磨得偏了半分,圆心不正。整只璧的力道就散了,看着再精致,也撑不起格局。”

三句话。

一处纹样,一处结构,一处圆心。

句句都落在实处,不是随口瞎说。

张嫣愣住了。

她盯着那块玉璧,顺着皇帝指的地方看过去。

越看,越觉得心惊。

她从前只觉得这玉好看、名贵,从没往“结构”“力道”上想过。

可被皇帝这么一点,那些雕花的破绽、结构的隐患,竟清清楚楚地摆在了眼前。

她猛地抬眼,看向皇帝。

眼里全是错愕。

这……真是那个只会刨木头的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