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阉党内裂

两淮盐运司每年给司礼监各位公公的常例银,那是规矩,怎么能算贪墨。

李永贞的侄子李斌在张家口做边商生意,那也是“正经买卖”。

十天后,魏忠贤捧着一本账册,喜滋滋地进宫复命。

“陛下,幸不辱命。”

“两淮那边查抄赃银三十万两,已经押往户部了。”

“为首的几个与东林党有关的奸商都抓了,正在审,后面还能追出一些。”

他把账册递上去,等着皇帝夸奖。

朱由校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

账册写得很漂亮。

人名、罪名、抄没数额,清清楚楚。

全是东林党。

一个阉党派系的人都没有。

干净得不像话。

他把账册放在案上,没说话。

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魏忠贤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陛下不满意?

“三十万两。”朱由校开口了,语气很淡,“魏伴伴觉得,两淮盐税一年的亏空,只有三十万?”

魏忠贤心里一紧,连忙道:“陛下,这只是头一批。后面慢慢查,还能……”

“慢慢查?”朱由校打断他,“边军等得起吗?”

他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魏忠贤。

“朕让你彻查。”

“你就给朕查出来几个东林小鱼小虾?”

魏忠贤额头瞬间冒了汗。

“陛下,老奴……老奴是按……”

“按什么?按你的派系标准查?”

朱由校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伸手,从案下抽出另一份账册。

桑皮纸,无封皮,边角发旧。

正是田尔耕密查的那本。

他随手一推,账册滑到魏忠贤面前。

“你自己看。”

魏忠贤心里发慌,颤抖着手拿起账册。

翻开第一页,他的脸就白了。

第一行:天启四年,张家口晋商范氏,送李斌精铁两千斤,折银一千二百两。

再往下翻。

盐运司每季送李永贞常例银三千两,一年一万二千两。

李斌经手,往后金走私硫磺、箭镞,半年获利三万两。

一笔一笔,时间、人物、数目,清清楚楚。

李斌是谁?

是李永贞的亲侄子。

是他魏忠贤默认放在张家口捞钱的自己人。

“啪嗒。”

账册从魏忠贤手里滑落在地。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老奴……老奴不知情!”

“都是下面人胡作非为,老奴真的不知道啊!”

他是真慌了。

他以为皇帝只是要打东林。

没想到,皇帝连他手底下的人,都查得一清二楚。

连李永贞那点隐秘的勾当,都摸得明明白白。

皇帝的眼线,到底布到了什么地步?

朱由校没让他起来。

就坐在案后,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才缓缓开口。

“李永贞,是司礼监秉笔。”

“他的侄子,在张家口通敌走私。”

“铁器、硫磺,都是军械违禁品。”

“这些东西运到关外,就是射向明军将士的箭,砍向边军的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魏伴伴。”

“你觉得,东厂的人,就干净吗?”

魏忠贤浑身发抖。

他听出来了。

皇帝不是在问李斌。

是在问他。

问他是不是知情不报,是不是包庇自己人。

通敌是死罪。

真要深究起来,李永贞跑不了,他这个东厂提督,也难辞其咎。

“老奴知罪!老奴失察!”他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作响,“老奴这就去查!彻查!”

“哪怕是李永贞的人,老奴也绝不姑息!”

“请陛下再给老奴一次机会!”

朱由校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

打一棒子,得给个甜枣。

真把魏忠贤逼急了,反而不好。

“起来吧。”他语气缓和了些,“朕知道你平日里忙,下面人瞒着你做事,也正常。”

“但这件事,性质不一样。”

“贪银子,事小。”

“通敌资敌,事大。”

“朕要的不是只查东林。”

“朕要的是,把两淮、山西的烂账,彻底清一清。”

“不管是哪个派系的,不管是谁的人。”

“查出来的银子,全部充作辽饷。”

“办好了,以前的事,朕既往不咎。”

魏忠贤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弓着腰:“老奴遵旨!老奴这就去办!”

“十日之内,老奴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踉跄。

后背的衣服,又一次湿透了。

跟上次夜召时一模一样。

他心里清楚。

这一次,皇帝是真的没留情面。

连李永贞的底都掀出来了。

这是警告。

也是敲打。

告诉他——

你的人,朕想动,随时都能动。

魏忠贤回了东厂值房,立刻发了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