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躺在土炕上,她经常睡不着。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她裹着那床薄被子蜷成一团,两只手抱着膝盖,盯着黑暗里的房梁发呆。
她想起军区医院那间诊室,白墙,水泥地……
想起食堂的饭菜,虽然不好吃但至少不用自己挑水劈柴。
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敢抱怨,一句都不敢有。
那个声音虽然不在了,但她知道它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系统说过的,不完成任务就抹杀。
她现在还活着,说明系统还没有动手。
可为什么不动手,她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她还在做医生的事,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她不敢赌。
万一哪天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呢。
柳枝在牧区待了一个多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脸被风吹得粗糙,颧骨上起了两片红,嘴唇裂着口子。手背上全是冻出来的小口子,沾了水就钻心地疼。
柳枝坐在诊室里,手里攥着盒雪花膏,盯着墙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原本不叫柳枝。
她叫什么名字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自己出生在一户人家,上面有三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
爹娘想要儿子想了十几年,生到第四个才是儿子。她排行老三,不上不下,最不受待见。
大姐二姐早早就嫁了人,换了彩礼给弟弟盖房子娶媳妇。轮到她的时候,爹娘嫌彩礼不够多,一直不肯松口,挑来挑去挑到十九岁,终于把她许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
那人死了老婆,带着三个孩子,住在山沟里,穷得叮当响。
她跪在地上求爹娘,娘拿扫帚疙瘩打她,说养你这么大就是给别人家养的,早嫁晚嫁都是嫁,嫁谁不是嫁。
她嫁过去第二年就怀了孕。
那家人穷,怀孕了也没吃过一顿饱饭。临产那天,接生婆来了,折腾了一天一夜,孩子没生下来。
接生婆说她骨盆窄,得送医院。
老光棍说没钱,不送。
接生婆又说那至少得请个大夫来。老光棍说请大夫也要钱,不请。
她躺在炕上,血从身下往外流,把褥子染透了一大片。
她疼得喊都喊不出来了,眼睛盯着房梁上那根裂了缝的木头,慢慢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她变成了一缕飘荡的魂。
她在人间飘了很久,飘过了田野,飘过了村庄,飘过了城市,最后飘到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
那里很冷,到处都是雪。
她飘过一个山坡的时候,看见雪地里埋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白大褂,头发散在雪面上,脸冻得发紫。
她凑过去看,看见一张年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