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敬堂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有注意到赵承泽那张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赵承泽站在廊下,听着父亲一句接一句地夸着那首诗,夸着那个写诗的人,只觉得那些话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他咬紧了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强撑着没有当场失态。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父亲……可知道这首诗是谁写的?”
赵敬堂摇了摇头,捋了捋胡须,一脸可惜地道:“这我倒是不知。今日斗诗的人不少,写这首诗的人似乎没有留下姓名,只说是白鹿书院的一位学子。不过无妨,这等大才,迟早会浮出水面的。为父已经让人去查了,过两日便知分晓。”
赵承泽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悄悄松开了几分。
幸好,幸好赵敬堂还不知道这首诗就是赵承安写的。
他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附和道:“父亲说得是,这等大才,迟早会名动天下。到时候咱们再结交也不迟。”
可赵敬堂偏偏不接这个茬,反而摆了摆手,一脸笃定地道:“不行不行,等名动京城的时候就晚了。这种大才,锦上添花的人多的是,到时候咱们再凑上去,人家凭什么记得咱们?必须现在就结交,趁着他还没发迹,雪中送炭才见真情。”
他越说越兴奋,手里的纸笺捏得紧紧的,眼睛都在放光,“为父已经迫不及待想见见这位大才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写出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样的句子!”
赵承泽站在旁边,听着父亲一句接一句地夸着那个写诗的人,每一句都像针扎在他心口上。
他脸上维持着笑,袖中的手却攥得指节发白。
赵敬堂越期待,他就越慌;赵敬堂越夸,他就越恨。
那首诗谁写的?赵承安。
那个被他母亲略施小计赶出家门的弃子,那个他从小踩在脚底下、连正眼都懒得瞧的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凭什么?凭什么赵承安能写出这种诗?凭什么父亲夸的人偏偏是他?
赵敬堂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期许,甚至还有几分热络:“承泽,等为父把这位大才请到家里来,你也跟着好好学学。你看看人家写的诗,再看看你写的,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跟着这位大才多请教请教,说不定能让你在学业上更上一层楼,作诗的水平也能往上提一提。”
赵承泽脸上的笑僵住了半瞬,随即梗着脖子道:“父亲,我作诗的水平怎么了?我那些同窗都说我写得很不错啊。”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因为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不比赵承安差。
中秋文会上那首诗,他承认是拍马屁拍歪了,但那只是一时失手。他跟着名师读了这么多年书,诗词歌赋哪样不是同辈里的翘楚?
赵承安不过是一时运气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首好诗,怎么能跟他这个正经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的人比?
赵敬堂一听他这话,脸色就沉了下来,指着他道:“你还好意思讲?中秋文会上你作的什么诗?大虞有女帝,艳色天下绝,你那是作诗还是给皇帝写情书?我听着都替你臊得慌!要不是我拉着你走得早,咱们全家都得跟着你成了整个盛安城的笑柄!你还觉得自己作诗水平不错?你哪来的脸?”
赵承泽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不敢。
就在这时候,柳氏从内院方向款款走来,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老爷,这是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她走到赵敬堂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道,“承泽还小,说话不知轻重,您慢慢教就是了。这孩子其实聪明得很,就是为人太正直了,不会那些拐弯抹角的拍马屁的功夫。中秋文会上那首诗,他也是一片忠心,只是表达得笨拙了些。您是他的父亲,还不了解他吗?”
赵敬堂听了这话,胸口起伏了几下,想想柳氏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赵承泽确实不算笨,就是心眼太直,不会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