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门里无人

帘子掀起的一瞬间,满街的红灯笼全灭了。

轿里没有娘。没有师父。没有人。

轿座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面铜镜。

镜子里坐着一个人。穿柴可的衣服,用柴可的脸,低着头,在绣一床被面。

镜中的“柴可”,不在街对面了。她坐进了轿里。

“安宁。”柴可的嗓子发干,“缝纫机。”

安宁已经冲过去了。她隔着半条街喊回来,声音劈了。

“机器前面那个没消失!两个!一个在铺子里缝,一个在轿里缝,绣的是同一床被面!”

她数被面上的针脚。数完,半天没出声。

“两个身子的针脚是连着的。左边绣一针,右边跟一针。”

“她们在合绣。”

“被面快完了。”

爹的声音从第九根骨里响起来。这次不连贯了,一个字漏半个字,气息在散。

“可儿……别让被面……绣完最后一角……”

“最后一角,绣的不是天亮。是一个名字。”

“绣上谁的名字,谁就要被写进婚书,续进轿里,替师父,坐满下一个四十年。”

柴可低头看自己的手。

五指上缠满红线,绣花的姿势怎么甩都甩不掉。她试着攥拳,拳头捏到一半就自己摊开了,摊成执针的形状。

她明白了。

师父留人的方式从来不是锁。是针。她从小看娘做绣活,手艺长在骨头里,闭着眼都会走线。全场只有一个人能绣这最后一角。

就是她。

乳名认她。轿认她。连娘的手都要按在她手背上。不是疼她。

是留她。

晋牧蹲下去,在地上写了三个字。

我来绣。

柴可看着他。哑巴,可他师父的手艺他学了十年。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那床被面。他能看见针脚的走向。别人看不见。

柴可刚要点头,轿夫一把按住晋牧的肩膀。

摇头。

他在地上写:他看不见。

“他四十年前绣过一次。”轿夫写,“绣完那一角的人,是我。”

他卷起袖子。

两条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脚。从手腕排到肩头,排列的样式,和柴可掌心的字迹一模一样。

“当年婚书上被擦掉的新郎栏,”他说,“写的不是师父。”

“是师父写错了、又不敢承认的那个名字。”

他放下袖子,语气平得像在报菜名。

“我抬了四十年轿,不是为了规矩。”

“是轿里那份婚书上有我。我走不了。”

原聘姑娘看看他,又看看晋牧,又看看柴可。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不知道该冲谁发火。

天边真正的鱼肚白透出来了。比被面上的亮。

“被面合角,就在鸡鸣前!”她喊,“谁的名字上去,谁坐轿!”

柴可捏着那半截红线,看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她抬起头。

第一次开口。用的是娘的嗓音。

“可儿,针给你。”

“名字,娘替你绣。”

“你猜娘这四十年,一直在等谁递这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