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的身体猛地一震。
“血神祭一旦成功……”岚的眼泪流了下来,眼里的惊恐浓得像墨,“他不但邪功大成……还能通过祭坛……控制所有服过血神引的药人的心智!到时候……所有人……整个武林……甚至朝廷……都会变成他的傀儡!没有人能阻止他!没有人!”
话说完,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手一松,整个人软软地倒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竹楼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熊淍蹲在床边,握着岚的手,一动不动。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他的脸上。他脸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映得清清楚楚,肉是翻卷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白。
温不救站在门口,旱烟杆从嘴里掉下来都没发觉。
“月圆之夜。”他喃喃地说,“月圆之夜……不就是……”
“明晚。”
熊淍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活人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他站起身来。
身上的绿泥因为刚才的爬行,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每道口子底下都在往外渗血,把他的身体染得红一道绿一道。他的脸肿胀得不成人形,嘴唇干裂,颧骨高凸,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头烧着一团火。
那是焚尽一切的决绝。
他转过身,走向隔壁的屋子。
温不救拦在门口:“你干什么去?”
“拿剑。”
“拿个屁的剑!”温不救破口大骂,“你他娘的身上十七处伤口,断了三根肋骨,内脏都震移位了!你现在这个鬼样子,别说去王府,走出青螺谷都费劲!”
熊淍没有理他。
他从地上捡起刺阳剑。
剑鞘上沾满了血和泥,但剑柄上的赤阳石还在隐隐发光,像是在回应他的意志。
他拔剑出鞘。
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龙吟。晨光落在剑刃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芒。
温不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说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他看到了熊淍握剑的手。
那只手还很肿,五根手指上的指甲裂了四个,指尖的骨头都还露在外面。但那只手握在剑柄上,稳得像是跟剑长在了一起。
“岚儿。”熊淍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沙哑,“保重。”
他看向温不救,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牵动了伤口,疼得他整个人都抽搐了一下,但他还是坚持把躬鞠完。
“前辈,大恩来日再报。”
“你……”温不救张了张嘴,“你他娘的……”
他想骂人。想骂这个愣种不知死活,想骂自己多管闲事,想骂老天不长眼。可话到嘴边,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使劲抽了一下鼻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绿瓷瓶,塞进熊淍手里。
“这是续命丹。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吞一颗,能吊住你半条命。记住,只能救你一次。剩下的路,靠你自己。”
熊淍接过瓷瓶,点了点头。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竹楼的门。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但他的背影却越来越直,越来越稳,像是每走一步,都有一根钢筋被钉进了他的脊梁骨里。
竹楼的门被推开。
晨光倾泻而入,把熊淍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提剑,走进了晨光里。
身影如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
身后,岚躺在床上,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哥哥……”
温不救站在门口,叼着旱烟杆,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消失在竹林深处。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浑身是血地来找他。那个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上挨了十三刀,刀刀致命。可他还是撑着一口气,把婴儿递到了他面前。
那个人说:“救他。”
说完就死了。
那个婴儿,就是后来的熊淍。
温不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赵子羽。”他低声说,“你他娘的收了个好徒弟。”
他抬头看向东边的天空。
朝阳正在升起,把半边天烧得血红血红的。
像是一把火,要把这天地间的所有污浊,都烧得干干净净。
明晚,就是月圆之夜。
月圆之夜的血月,会比这朝阳更红。
红得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