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悬在王府的琉璃瓦上,低得像是要掉下来。
熊淍趴在离王府两百步外的一棵老槐树上,后背的伤口被粗糙的树皮磨得生疼。他吞了一颗续命丹,药力在肚子里烧成一团火,烫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但至少腿不抖了,手不抖了,握剑的力气回来了七成。
七成,够了。
他眯起眼睛,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府邸。
王府今晚不对劲。
表面上看,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大门外挂着两排大红灯笼,丝竹声从正厅方向隐隐传来,偶尔还能听见男女调笑的浪语。巡逻的侍卫步伐整齐,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看起来威风凛凛。
但熊淍闻到了硫磺的味道。
很淡,混在桂花香里头,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可他从小在九道山庄的矿坑里长大,对这种味道太熟悉了。那是火雷粉,遇火就炸,沾上一点能把整个人烧成焦炭。
硫磺味从三个方向飘来。东南角的假山群,西北边的马厩,还有正中央那座三层高的望楼底下。三处都是府里最不起眼的角落,杂草丛生,平时连下人都懒得去。
但今晚,每个角落都藏着人。
熊淍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庭院。凉亭顶上趴着两个,呼吸声压得极低,要不是月光恰好照出他们后背的轮廓,根本发现不了。回廊阴影里蹲着三个,一动不动,像三块石头。荷花池的水面平静如镜,但池边的芦苇丛微微晃动,晃动的频率跟风向对不上。
水下也有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身体压得更低了些。身上的黑衣跟树影融为一体,连脸上那道翻卷的伤口都用泥巴糊住了,看不出半点皮肉的颜色。
岚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月圆之夜……血神祭……所有人都会变成他的傀儡……”
岚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惊恐浓得像墨。她在九道山庄被关了三年,什么样的折磨没受过?鞭子抽在身上不哭,烙铁烫在背上不求饶,可提到血神祭这三个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熊淍不知道血神祭具体是什么鬼东西。但岚说了,王道权要在明晚月圆之时完成它,那就一定是真的。
只是岚说错了一件事。
不是明晚。
是今晚。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边缘泛着一层妖异的血红,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大地。
今夜就是月圆之夜。
望楼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熊淍屏住呼吸,看见一个传令兵从楼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面黑色的令旗,沿着石板路飞奔向正厅。
黑旗。
熊淍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逍遥子门下学艺七年,师父教过他江湖上各种势力的联络暗号。黑旗代表最高警戒,意思是:目标已至,全员备战。
王道权知道他今晚会来。
不对,不是知道他今晚会来。是故意在等他来。
熊淍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他重新扫视了一遍王府的布防,这次不再看那些明面上的侍卫,专门找暗处的细节。
假山底下,堆着七八个半人高的陶罐。马厩后头,草料堆得比平时高了整整一倍。荷花池的水面之下,隐约能看见几十根竹管露出水面,那是换气用的。
不是布防。
是陷阱。
整座王府都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那些硫黄、火油、暗哨、水鬼,全都不是为了阻挡他,而是为了确保他一旦踏入王府,就再也出不去。
熊淍的嘴角忽然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王道权那个老王八蛋,果然够阴。
但他还是得来。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岚还在青螺谷等他,是因为师父的仇还没报,是因为九道山庄那些被炼成药人的奴隶,还在等着有人替他们讨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