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室有宗室之法,朝廷有朝廷之法。若家法先于御前,便成了宗人府代陛下行裁。此例一开,日后谁还听圣断?”
宗人府总理事官的喉结动了动,额角隐约有汗。他显然没想到,今日御前不只叫了宗人府,还叫了这位老臣来压场。更没想到,皇帝这次不是要听谁更会讲理,而是要看谁先把“谁能定义谁”这个问题说破。
江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御前今日压的不是一份折子,而是一整套旧逻辑。宗人府最擅长的,就是把宗族内部的事包装成“家内自理”,这样外朝不好插手,御前也不好明着改。可一旦“家法先行”成了惯例,宗人府就会慢慢把宗室解释成自己的私域。
这是另一种夺权。
不是朝堂夺权,是拿“亲族秩序”去套“皇权裁量”。
皇帝终于抬眼,目光平平扫过宗人府总理事官,又落回那份请行折上。
“宗室失范,要罚,朕不拦。”他说,“可先行家法这四个字,删掉。”
总理事官猛地伏低,几乎是脱口而出:“陛下,若不先压,恐难服众。”
“服众?”皇帝的声音仍旧淡,却像刀尖在玉上轻轻刮过,“朕要的是服法,不是服你宗人府的手段。”
这一句落下,殿内众人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江砚看见朱笔笔尖终于落下,在御案旁的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删改。
这不是普通的批示,这是御前直接在家法条目上压了印。原本写着“依祖制,先行家法,后上御前核定”的那一行,被朱笔从中间划去,线条干净利落,像一条当场斩断的旧链。旁边新添的一行更短,只有八个字。
“先入御前,再议家法。”
宗人府总理事官的脸色瞬间灰了。
这八个字一出,意味着宗人府以后若再想拿家法先压人,必须先把案子送到御前。家法不再是宗人府手里的先手,而成了御前裁定之后才可执行的末端工具。先后颠倒,看似只改了顺序,实则把宗人府那层遮羞布直接揭了。
可江砚并没有立刻松气。
因为宗人府若真只是想用家法整人,御前压一压也就过去了。问题在于,他们这次递折子时,折背后还夹着另一层东西。
不是案情,是名分。
他低头看向袖中那枚被内侍悄悄递来的小簿,簿封只有两个字:宗册。
宗册今日也被送进了御前。
那册子才是宗人府真正想护的东西。家法只是刀,宗册才是柄。只要宗册上还能按他们的写法分嫡庶、排长幼、定名分,那今日这场家法之争,明日就会变成名分之争。家法压住了,名分未必压得住。
皇帝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手指敲了敲御案,节奏很慢。
“宗人府总理事官,朕问你。”他道,“你方才说庶出皇嗣擅动封册,可那封册上的名目,是谁先改的?”
总理事官浑身一僵。
江砚的眼神也微微一凝。
来了。
御前终于把真正的钉子挑出来了。
宗人府敢借家法先压,就是因为他们知道,那一系案子里最要命的不是“擅动封册”,而是封册本身就已经被他们动过。只要把罪名先钉到人身上,册页的改动就可以顺着家法被遮过去。可御前不让。
御前要先压住家法,接着就要追那一页宗册。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一层薄冰。
总理事官的手撑在金砖上,指骨已经发白。他想说“臣不知”,可御前这时若还装不知,便是把自己也一并推到刀口上。宗人府上下都知道,那册页是谁改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改动被查出来,宗人府这些年以家法代权的旧路便会被连根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