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他最终只吐出三个字,“臣……愿查。”
“不是愿查。”皇帝抬眼,语气冷得没有一点回旋,“是现在就查。”
他转向内侍总管,淡声道:“把宗册摊开,御前对照。再把宗人府历年家法请行折一并取来,逐条比。今日朕要看一看,究竟是家法依了宗册,还是宗册依了家法。”
这话说完,宗人府总理事官的背脊明显塌了一寸。
江砚知道,这一寸塌下去,塌的不是一个人的骨头,而是宗人府多年经营出来的气势。家法一旦失去先压的资格,就再也不能随便成为遮挡。御前既然要当场对照,那就意味着往后任何借家法先行的口子都会被追着问:你先压的是人,还是压的册?
内侍很快捧来宗册。
黄绢包裹,外面还加了一道金线封口,封口上盖着宗人府与内廷双印。江砚看见那双印时,心里便知,这册子绝不是今夜才被动过。它被改过不止一次,只是从前没人能把它正大光明地摊开。
皇帝没叫任何人碰,自己先翻了第一页。
第一页很平,平得像没有问题。第二页也平。直到翻到第七页时,他的指尖才停住。
那一页右下角,嫡长一栏的字形比旁边略浅,像是补写后又被压过。再往上看,原本应该属于另一个名字的位置,竟被生生磨去一笔,磨得极细,细到不对着光几乎看不见。
“这是谁改的?”皇帝问。
宗人府总理事官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臣失察。”
“失察?”皇帝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么轻的罪名,“那朕是不是也可以失察?”
总理事官再不敢答。
江砚却在这一刻清楚看见,御前已经不只是压住了家法,而是借着压家法,把宗人府最想藏的那只手也按到了台面上。先前他们还能靠“家内事”遮掩,现在宗册一开,嫡庶、长幼、承嗣、旁支,全都得在御前说清。
家法压不住御前,名分也就不再能由宗人府单独分派。
而这,才是今晚真正的第一刀。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停顿。
有人到了,却没有立刻进殿。
江砚抬眼,只见帘影微微一动,一道极淡的女人身影立在外头灯影交界处,未入门槛,却已叫殿中气息又沉了一层。那不是妃嫔的影子,更像是后宫那边的人,来得恰到好处,像是专等御前把宗人府压到最难看的时刻。
皇帝也看见了,却没让她进来。
他只是把宗册合上,朱笔在折册末尾又添了一行。
“宗人府即日起暂止先行家法之权,所有宗室案,先送御前核定。”
字落,印成。
殿里终于静得只剩磬尾轻颤。
宗人府总理事官伏在地上,半晌没能起身。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今天丢的不是一桩案,而是宗人府百年累积下来的先手。家法先压不成,后头的名分、承嗣、嫡庶、旧例,全都得被逼着一条条摆上桌。
御前终于压住了家法。
可江砚看着帘外那道未入门槛的影子,心里却没有彻底松开。
因为真正的家法,从来不只是一张请行折。
它后面还连着人,连着血,连着谁先被承认,谁先被抹去。今夜宗人府先失势,御前压住了第一层,下一层才刚刚露出边角。